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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百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上周六去红星剧院看过宁波小百花越剧团杨魏文、金梦超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今补上作业。

    梁祝是最经典最传统的越剧剧目之一,应无需赘言了。凡唱越剧的、看越剧的,几乎没有不知该戏的吧,而我还巴巴地跑去看,直接的动力主要是我喜欢金梦超与杨魏文这两个越剧演员。原来戏迷迷到一定程度便不再是看剧情了——尽管我向来喜欢故事,强调剧情——其实戏本不擅于讲故事,会讲故事的是小说,与戏亲缘点的是说书、评弹。对照一些戏曲剧目及其改编所依之“原著”,往往就很纳闷,戏怎么可能这么演,怎能就演这几场呢,好像情节并不完整。然而初次看某些并没有看过“原著”故事的戏,也是能看出剧情,也能被剧情感染的——原来戏又着实可以这样讲故事。

    就比如这梁祝,我一直以为那“同窗三载”、“书馆”那场是很无奈的鸡肋,乏善可陈,但似乎又不可不演,否则直接从“草桥结拜”跳到“十八相送”实在又太匆促了点(我还真看过这么演的)。看众多版本的梁祝,不同剧种的,同剧种不同演员的,乃至电影电视的,自由度最大、最不相同的就是同窗三载这段故事了。梁祝原只是一个浪漫主义的传说,其女扮男装的可行性与可靠性颇值得怀疑。因而祝英台女扮男装的生活、学习细节不宜多说,多说多错,多演多错,更有甚者可能陷入庸俗而低级趣味的境地。我曾想,舞台上的梁祝可否直接从“十八相送”起演呢,就像越剧的《何文秀》、《孟丽君》那样大刀阔斧地删去前面一半天地,单刀直入全书最精彩的章节。

    其实戏说故事的繁简弹性非常之大,简到极至,一句唱词或念白可以把庞杂的背景环境、前因后果交待完毕,而繁到极至,在细节上可以把一句词唱上老半天(比如初听京剧常有这感觉)。所以一个故事,戏曲可能作不同的繁简处理,在细节上娱悦观众、感动观众。大概这就是戏曲讲故事的艺术吧。所以这次,我也不是去看梁祝这个故事,而是看看杨魏文与金梦超如何演这个故事。当然,它也基本是正规正矩的——相对于袁范的典范版,下面只提些不同的细节处理。

    开头有个楔子,用一群舞蹈很表意很抽象地暗示了祝英台要改扮去上学。这在剧场中是挺不错的手法,可以先吸引观众,定一定场。

    然后就是草桥结拜了。这都是程序化的了,都那么演的,所以我没去看主角,反而有意去关注银心四九那两个书僮在干嘛。当祝英台与梁山伯在一问一答时,银心与四九背对着观众席地而坐,坐在一旁,却也不闲着,似乎在窃窃私语什么,大有天真童趣滋味。但后来却不知他们何时竟转过来了,因为我一不留神去看梁、祝二人的表演了,就在这我认为是霎那间的功夫,被那俩伶俐的书僮暗渡陈仓了。我说这段是想说明,它们周到地顾及了每个细节,并不让银心四九呆若木鸡地背着(这也无不可),但又主次绝对分明,像我这样有意舍主取次的眼光也不知不觉被吸引回来了。不过在该场要指出一个表演失误是,杨魏文抢台词了,于是互换年龄庚帖那几句对白就夭折了。

    接着就是书馆那场了。如上所述,这儿一般有点改动处理,而该版演得也有点情趣。幕启,竟还有个朦胧的“出浴图”,就是在屏风后面由另一个演员作舞姿状,颇有意境,也很形象神似,就如《蛇恋》中也另专有演员来扮蛇舞。那必须用另一个演员,否则在舞台上来不及换装的——原来“替身”原理在演戏中也有应用呵——后来在祝英台与银心闲谈中梁山伯来访,于是慌慌忙忙换绣鞋。这不错,而且更妙的是,若非祝英台自己抬起脚指着绣鞋示意银心换鞋,观众还不会意识或注意到她正穿着绣鞋呢——不露痕迹。再后面的情节就相同了。倒是最后银心拿来一封家书,我突然想诧异了,原来那时的邮递员也上夜班,不免奇怪。不过这不是该版的失误,以前各版本皆然,为了追求场次间的衔接,忽略了生活逻辑。

    十八相送不用多说,因为也不敢多改。不过送到草桥亭时,竟然拉幕换布景,令我百思不解,为何要这样中断一下——我认为是一大失误。回十八、楼台会也只有完全继承。杨魏文原来好像是工尹派的,不过在这梁祝中她唱范派,我觉得她唱范派唱得还更好呢。回十八又让我想起了方雪雯,真好听。该戏在回十八前还增了场“思祝下山”,讲梁山伯独对书斋,思念英台,后师母来告知真相,梁山伯就急忙下山而去——不得不说,这原是全情不合理的。不过开幕第一句那腔调,很有特色,喝彩。

    后面几场的改动就比较大了。山伯临终,也借鉴了电影的手法,利用灯光的明暗场,插入十八相送的片断及梦境,展示人物的内心活动——这样的表现很不传统,然而我恰恰为之感动了。哭坟那场,我又看到了金梦超凌厉的表演风格。水袖也耍得很好,上场时,她背对观众(怔怔地看着梁兄坟),落下红装,蓦然抖出三尺水袖,很抢眼,效果极好。山伯之坟是由一群龙套演员或立或蹲形象地组成的,当时我在想,祝英台跳坟后,她们可能即会暴起,翩翩起舞吧,那我又要担心起初英台脱下在中场外沿的那件红装要遭受“无情的践踏”了——原只有金梦超一个人在台上做各种身段自可避开无虑,但若有一群人舞蹈可能就难说了——不过后来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祝英台在一番诉愤后,凄然重拾起那红装,披在身上,朝坟碑跳去。那件红装先脱下,后又披起,一丝不苟。可惜的是那一跳的动作似乎尚不完美,场上看到金梦超好像是跑下场去一般,或许是灯光切暗慢了半秒?

    尾声也非如我所料,那群装作山伯坟的龙套并没有起来伴舞。幕布先拉上,再布置了一个很炫丽的舞台,百花盛开、蝴蝶纷飞——陈列了几排花盆,用细线绑着纸做或其他材料做的蝴蝶,下面再鼓风,便做出那般形象的效果——接着就是一群伴舞出来,最后杨魏文、金梦超也换上蝶衣出场,整个舞台做得很唯美浪漫。只是临近最后,还要拉合幕布,花不算短的时间布置舞台,不免要让观众等得心焦了。若真如我臆测,仍用那群扮装山伯坟的龙套突然散开、伴舞,让祝英台下场赶换蝶衣,那表演会更加连贯。尽管舞台不会那么炫丽了,却也节约制作成本。

    于是又要提到道具、布景、灯光等舞台布置的问题了。现代上演的戏曲,已是剧场化模式,于是至于舞台道具,再也不愿受“一桌二椅”的拘束,而追求充分利用现代高科技手段,设计个性化的舞台。舞台砌末由宏观重用性转变为微观重用性。传统戏班采用衣箱制,就那么套东西,即使不能说能演全部剧目吧,也能演出一大类剧目了。而现在新排的戏,尽管可以把舞台设计得很精致,也很合理巧妙,但那些东西的作用范围也只限于本戏而已,一般很难移用到其他新戏中去。而且更郁闷的是,很多新戏都面临演完即完的困境,演不了几场就没机会再演了,于是那套精心打造的舞台设计、道具砌末等也只好弃之一隅,没多少“剩余价值”了。传统戏曲是程式化的,不管是表演还是道具方面,但现代舞台元素的应用却还远远没达到程式化与系统化要求,或许根本就是为了个性化而不愿程式化,然而“个性化”的一个近义词是“随意化”,因而有不少大制作的新戏遭致戏迷的诟病。这个问题或许是剧场戏曲的必然,与日俱进嘛,科技发展了,经济发达了,不砸钱还真不踏心。我也不反对新技术引入舞台,但还要明白边际效益递减的原理。能用尽可能少的钱,排尽可能好的戏,那才叫高明,以最低的代价完成最有意义的工作,那才叫艺术。

    上面这段胡言乱语并非特指越剧,也不针对这个戏。其实就该戏的“微观重用性”来看,还是做得不错的。中间放几个矮台阶,便陡然增加了舞台的层次感,使演员的舞台调度也丰富了起来。居室布置得古色古香,灯光布景也算合理,应用干冰气氛也无可厚非。只是如前所述,几次拉幕竟似有点小错误,现代舞台元素耍得像模像样,但最基本的拉幕倒忘怀了——如果有必要的重视,绝不会出现类似舍本逐末的问题了。舞台再炫,也只是辅助作用,错了不能原谅,对了也不值得叫好。就比如该版梁祝,楼台会几次变幻灯光,煞费苦心,但于观众却视若无睹;尾声时那百花盛开的场景着实令舞台一亮,却也不足称奇。但是,当金梦超哭坟甩出水袖时,观众可以喝彩;当杨魏文思祝下山那场唱出那一句颇有“原创”性的唱腔时,观众也不吝鼓掌了,即使他(她)不是站在那幽暗的点光之下唱,相信也一样能叫好。敦轻敦重,观众自见分晓。

    再说个唱词的问题。该戏也改了不少唱词(当然大多经典唱段是完全保留的),一些词写得更优美,更有文学味了。自从剧场有字幕机以后,也许不妨可在唱词上多花点心思,能让观众“听”的同时,也“看”到唱词文字的美。但是,好听的唱词未必需要很高的文学性,梁祝那些经典唱段都很通俗易懂。倒是太文学的词,若没有足够的文字驾驭能力反要出问题了。比如哭坟那场,有句唱词,具体忘了,大意是祝英台诉控老天能怜孟姜女哭城,能为窦娥冤飞雪,也应能明鉴她的一腔悲愤。说孟姜女倒还好,窦娥却比祝英台晚数个朝代,不若引窦娥的原型“东海孝妇”,只是又没有窦娥那么普及。该剧还有很多唱,是由幕后第三者唱的,不是由戏中人物所唱(是否有什么术语名之,请以教我)。这类唱词基本是改写的,因是以第三者的角度描写,对概括剧情等很有积极作用,通常在场次之间唱(但也不限)。另外,这类唱应该是事先录制的,所以还有减轻演员负担之功效——不可否认,现在演员的唱功,是远不如前辈了。突然联想起上次看《蝴蝶梦》时,开演前明确打出字幕,大意说“出于艺术的需要,部分伴奏唱腔预先录制,特此声明”。这个声明很可爱,因此高科学还是能为艺术服务的。又比如前面提到新戏“演完就完”的问题,也还可以全程录像下来发布光盘,稍为补充。记得就看该版梁祝当天,我也见到有三部录像机对着舞台,其中一部就在台口拍特写近景,另两部在两边座位的过道上,拍全景,那是很专业了,以后一定还要有剪辑修整的过程。

    漫谈了这许多,最后我借一位老戏迷的话来对该版梁祝作个总结。那天戏完了竟有不知哪个电视台的来采访,一位自称看过六十年越剧的老戏迷侃侃而谈,说他看过无数版梁祝,但“今天这个梁祝也有它自己的特色”,而且该老者也不反对舞台上的许多现代元素,说也是需要与日俱进,但必须姓“越”。确实,越剧的梁祝太经典了,能演出自己的特色,那就不错了。

    所以,宁百这版梁祝我觉得还是值得一看的,可惜的那天红星剧院的上座率似乎并不高,谢幕时也遗憾没看到有人送花——下次若再有机会看金梦超与杨魏文主演的戏,我也要买两束鲜花,学做一回追星族,嗯,那是叫粉丝,还是面条来着了……?

    (原稿:2007-09-1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0c36be01000bd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