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阶子博客: 杂文 | 游戏 | 戏剧 | 白蛇 | 文艺 | 编程 | 近期
请输入标题关键字或 yyyymmdd 格式的日期

    恨不逢君未嫁时——白娘子与孟丽君

    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数年前,我从电视剧中看到了白娘子,从此便对“白蛇传”这个传说万分地痴迷起来;有位同学替我归纳的好,我的文学架构自此便建立在白蛇传之上了。虽然文学我是自小就喜欢的,但在那之前并不知道如何喜欢,而且只是泛泛地喜欢。而自认识了白蛇传,我在文学上的一切学习便有了中心依托,它是我的支点,它是我的触发器;为了读懂白蛇传,它引导我向四面八方辐射似地补充完善自己的知识结构体系,也促使我采用多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对白蛇传的理解与对它的爱。

    几年了,我至今仍不能满意地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白蛇传,或许这是永远不能用理性解释的。我只知道,自认识白蛇传起,它便强烈地影响了我的大学生活,甚至隐约地觉得它还将影响我的人生。我也只道,“白娘子”将是我最热爱的一个文学形象,再没其他女子可以与之相媲美了。直到突然有一天我认识了陈端生笔下的“孟丽君”,才发现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其文学价值与大众熟知程度严重不平衡)的完美的女性形象。久违的震撼再次浮上心头,萦绕不去之际,不由暗暗地拿孟丽君与我的白娘子作个“关公战秦琼”的比较——终于哀叹一声,“恨不逢君未嫁时”;若非我已然对《白蛇传》先入为主,深入骨髓的话,我也一定会用我全部的精力去研读《再生缘》。

    说起来我认识孟丽君的过程也有白娘子之功。因为白蛇传,我再次闯入了传统戏曲的迷阵;虽不敢说遍识各大剧种,尽赏各类剧目,然以孟丽君在戏曲中的流传之广,总难免略有耳闻的。于是偶然之中的必然,我率先从韩再芬的黄梅戏《孟丽君》中认识了郦聊;尽管各个演孟丽君的戏曲本子都被改编得相差甚远,这个黄梅戏更是“离题万里”,最主要的是还把获罪的皇甫敬一家与孟士元一家来了个张冠李戴,然而孟丽君那耀人的光彩是无论怎么改都不会黯淡的。从此我便对孟丽君留心注意了,当我得知郭沫若与陈寅格两位先贤曾力荐《再生缘》时,不免暗叫惭愧,但更多的是惊喜,想以陈端生之才与《再生缘》之瑰丽煌煌,终究是无法掩没的。

    然后我去图书馆找《再生缘》原著——虽然陈端生未能把《再生缘》写完,正如曹公未能把《石头记》写完一样,结局都由他人续貂;但总算是有作者与原著了,不像我原来一心痴爱的白蛇传一样是集体创作的传说而没有一定的作者与原著——有点惋惜的是,我们图书馆的馆藏太旧了,端生的弹词原著不全。只好另借了一本孙菊园校的《再生缘》(小说),从其序及阅读感觉大约可以认定,这小说对弹词是绝对忠实的改编,除了文体的不同(三句话不离本行,这就像弹词《义妖传》与梦花馆主的《白蛇传前后集》的关系一样);因为看大多学者的评论,《再生缘》的优点缺点都能在这书中深刻地体会到。

    后来我终于在网上不期找到了端生的弹词原著,不过我暂时没有细读,而只是收藏了。我对像《再生缘》这史诗般的弹词是怀着一种虔诚的敬畏,不愿随便遽读,生怕亵渎了圣物一般。何况近来心血不宁,心绪不佳,实不宜通读原著;我想先了解了它的大部分衍生改编之作后,遇到了困惑时再来求教原著。读这样一部伟大的作品之前,斋戒沐浴、焚香静坐的礼仪定是少不了的吧。

    二、

    现在《再生缘》有个不寻常的荣誉,与《红楼梦》并称“南缘北梦”——其实个人观点,还是尽量避开被神化了的“红学”的好。我倒觉得《再生缘》与另一部奇书颇有相似之处,即是《金瓶梅》。从故事的起点(焉知一定不是作者创作的基础?)看,《金》好似水浒的一条旁线枝蔓,或者说是西门、潘二人“起死回生”的续作。《再生缘》也是另一部更鲜为人知的弹词《玉钏缘》的续作,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已;不过端生仍起名“再生缘”,即是前传主人公转世为孟丽君与皇甫少华再续前缘。《再生缘》的读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反感梁楚绳所续的“三美团圆”的结局,然而从“续玉钏缘”这角度看来,这个结局似乎早已“钦定”了,不这样写便无法让故事回到起点了。我无意回护梁氏,只是无奈的感慨而已。

    当然,《再生缘》的伟大成就,倒不在于故事,而在于创造了“孟丽君”这个人物。于是我不禁又想到《白蛇传》,这个传说一再演变,主要也正在于创造并完善“白娘子”这个人物。我之所以尤爱这两个人物,并把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俩人拉在一起,是因为我认为她们恰好是站在“完美女性”的两端;只不过孟丽君是上行的人生,白娘子却是下行的人生。

    神鬼谈玄说易的前因后果照例可掐去不论。孟丽君与白娘子都该算是“女强人”吧。孟丽君自逃婚女扮男装,中状元,入朝堂,登坛拜相,安邦定国……意气风发,令多少闺中少女神往。如果说孟丽君有点“达则兼济天下”(她初始逃婚的目的不也挺单纯的呀)的味道,则白娘子只是“独善其身”了。虽然白娘子以蛇仙之体,无所不能,但她所追求的不过是与许仙的一段平凡人的幸福生活,她所做的一切都为了许仙,而且从不“显山露水”,只做个贤妻惠母。那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当然无才的弱女子要从德是比较容易的(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是才情横溢的如白素贞般的女子要仍坚从此德,便大为不易了。而且,对于白娘子与许仙的爱情,我总是隐隐感觉有些悲哀。白娘子要凭己千年修行,方能维护她自己的一方小小的幸福,不说“大才小用”的叹惜,再想其他那些柔弱无助的“贫贱夫妻百事哀”者又当如何呢?更何况,白娘子与许仙最终也只落得个天人永隔的下场。

    从另外一个角度讲,白素贞是男人心目中的完美女性形象,代表着中国传统社会男人对女人的要求;而孟丽君是女人心目中的先锋英雄,反映了被束缚了的女性自身的理想价值追求。不过白素贞有没有她自己的人生价值与目标追求呢,我想还是有的。白素贞原来的正规职业是作为一个“修行者”,千年来微波不惊,不闻世事。只是突然间她的修行遇到一点障碍,再无法突破,这个“劫”必须到尘世中去解。待她遇上许仙,白素贞便把她对“修行”的执着与痴念转移到许仙身上了,唯有如此执着的女子才能爱得如此执着。《再生缘》原著所写孟丽君的初衷,也不过是为一点孤贞,要救自己的丈夫皇甫少华。然而一旦位极人臣,却竟也身不由己了,孟丽君只好眼睁睁看着皇甫少华先娶别的女子,而自己还得当作师长前去贺礼;也许孟丽君的两难困境就是从这时开始吧。如果说白素贞为了爱情情愿放弃事业,那么孟丽君为了事业也就只好放弃爱情了。

    虽然故事在不断地改编,但在我们这样一个社会制度下,孟丽君的结局只能是心力交瘁吐血而亡的悲剧,而白娘子似乎也只能永镇雷峰。在这个男权的社会中,如果一个女子的才情掩盖了男性,除非她比所有男人还无情狠毒,否则只能以失败告终;他们会认为你动摇了这个社会的稳定基础,有碍“和谐”,而不管你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是“入在厨房”,还是“出在厅堂”。

    (原稿:2008-09-10;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0c36be0100au6f.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