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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蛇”传还是“许仙”传?——央白主人公奇论

    一直觉得,央视《白蛇传》直接称呼“白蛇传”有些专制与霸气,似乎因为是央视出品就有“白蛇传”的题名权,看自央白开播以来的网上评论,发现众网友对此也有很多意见——不过一些五花八门的“提名”却多出于愤慨之言——我再三思量,倒觉得央白尤其叫“白蛇”传,还不如叫“许仙”传。

    央白其实是借传说之人事,演现代爱情的青春偶像剧,连制片人李功达也声称“主打青少年”——虽然很多媒体宣传的可靠性与真实性值得怀疑——爱情,自然是两个人的事情,或者是两个人以上的事情。按马克思白学的套话讲,央白剧系统中存在很多矛盾,然而主要矛盾是白素贞与许仙的爱情,白素贞与许仙是这对矛盾中相互统一缺一不可的两方面。但是一对矛盾中也有矛盾的主要方面与次要方面,那俺就想问问了,这矛盾的主要方面是谁,也就是央白的主人公是谁?我的回答是“许仙”,而非“白素贞”!

    一、央白人物中心论

    我们知道,构成白蛇传的四个核心人物是白素贞、许仙、小青、法海,那些白蛇传的改编作品无不例外地将故事结构围绕这四个人物而展开。央视版《白蛇传》也增加了很多新人物,那么这些新增人物与这四个核心人物的关系是什么呢?或者说,央白为什么要设置某个人物,这个人物主要是为谁服务的,主要是为了表现、丰富“白素贞、许仙、小青、法海”之中哪一个的人物形象,如果做四选一的选择题,最恰当选择哪一位,与哪一位的亲缘关系最近。

    比如说连翘,她显然主要是以“第三者”的身份出现,始终纠缠着许仙,以考验许仙对爱情的坚贞程度,所以在下面的“央白人物环图”中把连翘与许仙用线条连接起来。还有八两,他也是从许仙身上牵出来的一个人物,是和许仙肝胆相照的兄弟(即使是为了给连翘设置一个爹,也是从许仙一线出来的)。又如十天,他是法海的徒弟,虽然他也多次受助于白素贞与小青,但是,增设十天这个人物,却主要不是为了表现白素贞或小青的仁慈善良之类,而是为了丰富法海的人物形象。再如杜仲,这个人物一出场时,与许仙或白素贞纠缠不清,但到后来他的本相就明晰了,原来是小青心中的“老实人”。对于央白其他人物与白蛇传四个核心人物的关系详见下图。

    在上图中,将央白中出现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大致分为几个层次——显然应该将“白素贞、许仙、小青、法海”置于中心位置——其他人物按在央白剧中的重要主次程度往外层排列,并斟酌考虑从四位核心人物中选择一个用线条连接起来。为了不使线条过于杂乱,也利用“继承性”简化,比如杜仲身边那个叫“小三”的跟班捕快,并不直接与四个核心人物哪个发生联系,所以就将其与杜仲连接起来,不过在统计时追溯到小青算在小青名下。另外,有些人物的归属较难确定,与两位核心人物的联系程度都差不多。比如南极仙翁,在盗仙草时白素贞与小青是一起作战的,金山之战仙翁来劝架时她们也在一起,特别是后来仙翁还收小青为徒。在央白中,小青有着独立的思想与性格,不简单是白素贞的附庸,所以把全部贡献归于白素贞实有些不合适,就把线条连接在白素贞与小青之间,统计时时各算一半。还有半步多那对一仆二主的筷子夫妇也连在许仙与法海之间。另外说明一下月老与卦婆婆,我觉得这两位人物是重复的,他们的作用差不多,可能卦婆婆也是神仙,那她的法术性质与职能也是与月老相似的。所以为了平衡起见,在图中把月老连接于许仙,把卦婆婆连接于白素贞。还有六魔阵的六位魔君,根本没有实体出现,所以将其发配在最外层。其余人物,不及细述,请直接看图。

    纵览央白人物环图可以看到,对白蛇传四个核心人物的突出作用是不言而喻的,另外还可以看到“平衡化”趋势,即除了白素贞外,许仙、小青、法海的人物形象也更加鲜明——事实上,不仅央白,在近几十年的白蛇传改编中,都对白素贞以外的人物比以前更加关注了——就央白而言,白素贞与许仙的比重还要比小青与法海大,不过白素贞与许仙呢,却似乎是许仙比重更大些,这从人物环图下面的统计数据能更直观地看出。

    除白素贞、许仙、小青、法海外,央白的主要人物应该是连翘、八两、十天、杜仲了,但连翘与八两都是为许仙“服务”的,可以想象,连翘与八两可以为许仙增加多少的戏份啊。另外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即央白中有名姓的凡人较少,更多的是神魔鬼怪,然而,即使神魔鬼怪占多数的情况下,许仙与他们的联系也不比白素贞少。白素贞与神魔鬼怪打交道不足为奇,但许仙经常与神魔鬼怪打交道却不那么自然了,莫非编导真有意突出许仙的主角地位?

    对此央白人物环图,还可以建立一个简单的数学模型来定量化说明央白主角中心比重问题。考察白蛇传四个核心人物作为侯选,比较各自联系的人物数量多寡。但不能简单地将名环人物数相加,因为各环层人物的重要性是不同的,应该分配给每环一个权重系数,权重系数从内向外递减,但具体以什么规律递减呢,最简单的模型就是以等差数列递减。等差数列有初值与公差两个参数,需要寻求两个条件方程来求解。其中一个就是归一化条件,就是所以环层的权重加和应该等于1。关键是另一个条件。不妨设最外层的人物权重为0,表示太边缘的人物在剧中的作用很微不足道,可以简单甚至随意地用其他类型人物代替,也因此可以忽略不计,把权重设为0——事实上,在上面的环图中,也没有把最外层的人物连线,如果有什么最外层龙套人物遗忘了也不致于有影响——至此,模型可以进行求解了,求解过程如下。

    因此,就央白人物关系的考察,不管通过定性分析还是定量估计,许仙在央白中的主角成分反要比白素贞略胜一筹——即使考虑环图中分层与归属的误差以及模型的误差,这个结论也不致发生根本的改变——本节内容虽然异想天开,扯得历害,却也不失为说明问题的一种途径。

    二、八滴眼泪背后的隐线

    看过央白的都知道,央白的故事结构有一条清晰的主线,那就是白素贞为了成仙而寻求的八滴眼泪。但只看到八滴眼泪的明线还只是表面上的,事实上,在八滴眼泪背后却还隐藏着另一条暗线,那就是许仙与白素贞的感情升华热线。

    收集眼泪成仙只是一个很虚幻的假设,在央白剧中,既没有给眼泪对成仙的原因作出充分合理的解释,也没有明确剧末眼泪收齐后是否成仙的结果,在中间也没有着力表演收集眼泪的艰辛,着力描写的是许仙与白素贞的爱情纠葛,收集眼泪反而成了穿插其中的调味剂。白素贞每收集一滴眼泪,观众很难感受到她距离成仙的目标更近一步,没有任何症状表明她收集一滴眼泪后妖性会减几分而神性会增几分,反而,每收一滴眼泪,可以发现许仙与白素贞的感情更上一层楼——原来这才是央白想要表达的东西。

    关于央白八滴眼泪的具体内容,可以参考笔者的另一篇文章《盘点央视版〈白蛇传〉八滴眼泪》,其中依次介绍了央白中出现的九滴眼泪,包括在半步多出现的第“零”滴眼泪。之所以也把这滴眼泪也包括在内,是因为这滴眼泪的特技与后面的八滴眼泪非常之一致,而在其他地方的流泪却未用此种特技。曾经觉得凭空增加第“零”滴眼泪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现今反思这第零眼泪,如果用感情隐线来解释就变得更加圆满了。在半步多力战魔道圣君,许仙流泪消解了魔道圣君手中的兵刃,因此才有“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生”,才引出后面八滴眼泪的感情纠葛。这滴眼泪与成仙无关,但如果把这滴眼泪排除在眼泪集合之外,那八滴眼泪的线索就无法把前五集半步多初遇串联起来。这第零眼泪大约就是半步多初遇的精华了,只有把它也包含进来,才能成为一条完整的线索。

    在此后人间的八滴眼泪,表现上是白素贞与小青在收集眼泪,但事实上,几乎每滴都离不开许仙的故事,这不仅仅是巧合所能解释了,也许从中恰好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第一滴眼泪,是因为白素贞在宝芝堂遇上难产妇的丈夫来求医。白素贞来宝芝堂,并非为寻眼泪,实为看望许仙,说寻找眼泪不过是支吾小青。由于西湖同舟重逢又换伞,白素贞似乎芳心萌动,所以来宝芝堂,可惜恰好错过许仙也去白府还伞。不过后来的故事更精彩,白素贞的眼泪被闹市小儿抢去,结果许仙奋不顾身要为他心上人抢回宝贝,虽然只抢回类似买椟还珠的结果,却让白素贞好好地感动了一把。

    第二滴眼泪,更是许仙与白素贞合力助成李公子与张小姐的好姻缘,很容易看出是把许白的爱情投射到其他情人身上。特别是在河灯节那晚,当李公子与张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后,编导切入正题,就是让许仙在桥上抓紧机遇向白素贞表白,直说得让白素贞心慌意乱,只好装晕。

    也许第三滴眼泪与许仙的关系不那么直接,那是小青的意外收获——小青高价收购眼泪,遇上十天,十天思念娘亲流下的泪。但必须注意的是这滴眼泪的背景,那时白素贞已被许仙的追求弄得芳心大乱,泥足深陷,所以她试图闭关静思,“作无力的反抗”。因此小青才一个人跑出来收购眼泪,如果小青与白素贞同行的话,十天会“认”小青为娘,还是白素贞?那就不言而喻了。所以收第三滴眼泪之时,也正是许仙与白素贞的感情发展到了另一阶段。

    第四滴眼泪,很是惊心动魄,跳试情崖,这许仙的关系与意义就不用多说了。这一跳,许仙终于征服了白素贞的心,得到以身相许的回报。所以这一滴眼泪,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而且八滴眼泪,前四滴在婚前,后四滴在婚后,编导如此安排,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第五滴眼泪,与第二滴的技法差不多,借鲤鱼精红姑与俞七郎来反衬许白之情。许仙与白素贞已经成婚,夫妻和谐,但危机暗伏,这第五滴眼泪的故事正是警告。

    天理对许白爱情的惩罚终于降临,天遣瘟疫,于是有第六滴眼泪的故事。许仙与白素贞真心相爱,不畏天遣,这里得以展现,是全剧的一个高潮,也是许仙爱情的一个高潮。

    许白之情,除了天条所限,在央白中,还有一个难缠的连翘,但这在第七滴眼泪中得到妥善的解决。表面上,该滴眼泪是由于连翘误伤亲爹,大受感动,终于承认八两亲爹,可惜为时已迟,八两失忆,连翘看到八两老去的背景,潸然泪下。但另一方面,连翘认爹,也就是接受了八两的教育,不再与白素贞为难。看连翘送别八两后,立刻回过头来向许仙与白素贞微笑,为他们送上真诚的祝福——开始不明白这滴眼泪何以出现在倒数第二位,原来,许白的人妖之恋,于天条,可以作顽强的抗争,在人间,却需要朋友的理解与支持。

    结局,第八滴眼泪,更揭露了这眼泪线索的真实意图。眼泪收全了,成仙之事,还是渺无定论,但却真正地留下一段爱情佳话,凄美的结局,更升华了许白的伟大爱情。

    另外,央白的八滴眼泪的意义是很模糊的,在剧中借许仙的台词说明了这八滴眼泪是“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乍看时,这八个字似乎与佛语禅机有某种暗合关系,但事实上,佛教所谓八苦是指“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盛”。央白直接用了前四个比较“简单”的苦,后四个名目复杂,却用“爱恨离别”来代替,然而这样一换,其思想意义就要大打折扣了。因为这四字的概括并不确切,“离别”二字还重复了,在央白剧情中,对其他六泪都有明确的台词表明那是属于“生老病死,爱恨”之泪,唯对“别离”二泪却闪烁其辞,想蒙混过关。

    即使是其他六泪的小故事,也与那六字不太匹配。比如“病”,仅仅是因为那对情侣的女方正生着病,就归这于病,太显牵强。还有“死”,许仙情愿死证,而且并未真死,这“死”字来源也无因。再如“老”,八两刮去胡子,还真不知他是老了还是年轻了,虽然他年纪是变大了——白素贞还一千岁了呢——就剧中并未表现衰老症状。事实上,这八泪的故事,基本上未出“情”之范畴,却偏要归纳出代表性并不强的八个字,有点故弄玄虚之嫌。

    既然八滴眼泪的设置原来存在这许多问题,那么要让八滴眼泪来支撑整个央白的故事框架显然就不合适,而且央白既无意对八滴眼泪精致化,不避其粗糙简陋,说明八滴眼泪在央白中也不过是表面上的利用工具而已。央白根本不是以寻求眼泪成仙作为组织剧情的线索,实际上只是以许仙与白素贞的感情发展来推动剧情——这倒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了——确切地说,是许仙努力而痴情地追求白素贞之前后事!

    三、央白对许仙矫枉过正

    在央白中,最突出的人物其实应该是许仙,央白“塑造了一个不同的许仙”,此言基本不虚。以前我也写过一篇不太“正式”的文字,(详见《半步多斗法:论央白第一英雄人物——许仙》)回顾分析了在央白剧中,许仙与其他主要人物有对手戏时,编导总是更愿意把焦点集中在许仙身上,以充分体现“痴情书生”的形象。即使在与白素贞同台的对手戏中,白素贞也大受许仙的弱化影响。比如,央白三番五次置白素贞于危险境地,而让许仙来救她,这其实是大男子主义作怪的表现。我们固然不希望许仙懦弱无能,什么事也不能做——事实上,自田汉以后,“懦弱”一词加诸许仙之身就不确切了,懦弱一词,实在是天大的冤枉——但也不能不顾整理逻辑,央白有意地增加那么多的巧合,实非明智之举,而且这样也有损于白娘子的人物形象。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在央白的许白爱情之中,许仙是主动者,白素贞是被动者。不管是在半步多与魔道,还是在人间,都是许仙先对白素贞“惊为天人”,而白素贞装着“微波不泛”的样子,然后许仙就有近乎“痴缠烂打”的行为,只要许仙放松一步,白素贞就可能成仙去了——一直到许仙把白素贞“骗”进洞房——所幸的是,许仙娶了白素贞呢,能一如既往地更加珍爱她。还有,在成婚后,也是描写相公如何“关心”娘子多于娘子如何“关心”相公。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改编,可能是因为这才是当代年轻人的恋爱理想吧。男生似乎总是希望能成功地把心仪的人儿追到手,而女生也似乎更矜持静如处子,渴望等着“白马王子”来追自己?很奇怪在高扬女权主义的今天,反而不如古代那些有名的女子那般热情——古代女性的婚姻命运一般是很悲惨的,所以能主动追求婚姻自主的女性总是饱受赞扬的,而白娘子也算是其中一位吧。不过到了央白,虽然依然是白素贞与许仙的爱情,但许仙已经全面反客为主了,这使得这段人妖之恋的性质多少也会发生变化吧。

    所以,再看央白,就有点迷糊了,央白到底主要是在演白素贞还是许仙啊,是白蛇传还是许仙传啊?

    前面也已提及,二十世纪中后期以来,白蛇传的改编更多地注重于白蛇以外的人物——因为白娘子的形象已经近乎完美了,很难有突破性进展,于是赋予许仙、青蛇、法海他们更多鲜活的因素,使他们也变得更加有血有肉起来。比如李碧华的小说,直接题名《青蛇》传(也有同名电影),而央白,挂羊头卖狗肉,整一个许仙传,现在很多人忙于为法海翻案,相信不久将来也一定会有更加震撼的《法海传》问世。

    于是,在四大传说之外,将衍生出四小传说,那就是:白蛇传、青蛇传、许仙传与法海传!而且,此时的白蛇传已不是传统的白蛇传,而是现代化了的白蛇传,而且不只一个现代化,而是“四个现代化”!!

    (原稿:2006-09-24; http://lymslive.blog.163.com/blog/static/84291752006824105814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