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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颠覆之作:《青蛇》评介

    一、电影与小说

    提起《青蛇》,很多评论、研究都提及一个中心词,“颠覆”。笔者认为,真正颠覆传统白蛇传的只是李碧华的《青蛇》小说,而徐克的《青蛇》电影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又向传统白蛇传的妥协靠拢与“拨乱反正”。《青蛇》的电影与小说不同,仅管前者是根据后者改编而来,两者的剧情也几乎相似,但两者的思想却几乎相反。李碧华的笔锋有女人般的阴险狠毒,把一个美好传说批剥得体无完肤,这固然反映了作者对人性社会的反思与表态。李碧华对男人似尤有成见,她夸大了许仙的鄙陋,侵辱法海的庄严;甚至也不放过对白蛇(不甘寂寞、多情、识人不明)的讥讽,当然了,作为代言人的小青自己也不是什么“良家妇女”。

    徐克是个男人。他在电影中悄然地换成了法海的视角,并把法海塑造成“神”一样的崇高形象;白蛇与青蛇依然很妖娆,却也依然很善良。而且电影也无意对许仙进行批判或讽刺,他也只是个普通的真实男性,有弱点,却也不失男人的担当——他可以扔掉法海的佛珠,劝姐妹俩远避;面对法海的威胁利诱,他坚决不出家,然而为了求法海对姐妹俩手下留情,还是低头出家了,这岂不是也为了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安危着想?许仙是个最微弱的角色,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由此可见,小说把白蛇传的四个主要形象都写了“坏人”,而电影却把他们都演成了“好人”;小说是批判现实的,而电影仍然寄托了某种理想。

    笔者不想对白蛇传太过绝望,所以相对于《青蛇》的小说,我更钟情于电影。民间传说的规律,向来都要受到文人的干预;《青蛇》小说就是文人思想的产物,而电影多少还照顾了民间的情绪。

    二、法海眼中的白蛇传

    大凡白蛇传都涉及白蛇、青蛇、许仙、法海这四个形象,而且传统白蛇传主要关注于白蛇与许仙的爱情。《青蛇》电影却对这四位主角进行了充分的挖掘,着墨平均、平衡,而互动关系最为复杂。另一个更突出的特点是,电影名为《青蛇》,实从法海的角度重新审视着那个传说。

    影片开始,就是法海孛立于闹市,悲悯地看着世间百态,喧嚣,粗俗,丑陋……对此,法海只能无奈地吐出一字,“人!”。随即他警觉地发现“妖?”,然后是法海与老蜘蛛精轻灵追逐的镜头。郊外春光明媚,蜘蛛精慈眉善目,这与前面的“人间”是强烈的对比。仅管如此,法海坚守他“人妖秩序”的信仰,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蜘蛛精,镇于古亭之下。在遇上白蛇青蛇之前,导演就这样先勾勒出法海的轮廓,强权,有魄力,也有慈悲与仁爱。不过收了蜘蛛精之后,它留下的佛珠却给法海以强烈的震撼——原来妖精者,也有良善之辈。第一次,法海对“收妖”的信仰产生了怀疑,正是在法海心神慌乱(雷电暴雨也是内心的一种表现手法)之际,他初遇了白蛇与青蛇。

    本来,法海也正待不假思索要收伏二蛇,然而他看到青、白二蛇互相缠绵,竟以巨大的蛇躯为一待产村妇遮雨。于是法海放弃了收蛇妖,相反还赠以(从蜘蛛精处缴获的)佛珠,让她们“好自为之”。由于蜘蛛精,由于孕妇,法海有了心魔的障碍;经过反省之后,他放生了蜘蛛精。蜘蛛精的魔障虽解,孕妇的魔障仍未解,一个人修行的进步总是反复曲折的,又岂是那么容易能突破到另一个境界。蜘蛛精事件,反映了法海对善恶之辨有了新的见解。而孕妇的裸身,象征着他潜藏的欲与情——这是法海尚无机缘看破的东西。法海赠佛珠以留情,明里他是在嘉奖行善的蛇妖,而潜意识里谁说他念念不忘的不是那个村姑孕妇呢?法海也是人,从人而修道者,得道出家后,他已无法与人打交道,更多的只能与妖打交道,且不管那交情是敌是友。蛇的缠绵,蛇下孕妇,那是种强烈的象征,法海注定要远离村妇,但他还可以追着蛇妖不放。

    也许,法海赠佛珠的初衷,是减轻错收蜘蛛精的良心谴责。然,殊不知正是那串佛珠,联系着法海与蛇妖的纠葛。如果没有那串佛珠,法海与蛇妖可能只是陌路相逢,才没有后来的诸多麻烦。后来情节,主要是白蛇与许仙的故事,与传统白蛇传或《青蛇》小说的描绘并无太多的不同。那么此时法海在干什么?他在“监视”白蛇与青蛇!因为他赠了她们佛珠,助她们修行,如果蛇妖反以此作恶,那法海岂不也脱不了干系。当然,法海放心不下者,真仅为此吗?天知道——另外,“监视”并非意味着法海24小时一直“偷窥”着许宅,至少他仍是混迹于杭城,以保证蛇妖不祸害百姓。后来有一次,天降大雨,法海与蛇妖不约而同去治水。看到蛇妖此举,法海感到很欣慰,不枉当初放她们一条生路。

    还有一点证实了二蛇妖在法海的监控之下。端午许仙被小青吓死,白素贞要去盗仙草;法海发现异状,随后追至——法海见蛇妖突然不像以往那样安份守己,“飞得这么急,一定有问题”!法海这次追白素贞、小青,是他生命修行中的一大转折,难说是福是祸。同时也是电影剧情的一大转折,终于激发了法海与蛇妖之间的矛盾,直至将电影推向高潮。昆仑山,白素贞取得仙草先回救相公。小青手持佛珠,法海悟得前因,手下留情,反叫小青来试他,助他修行。这次试验与交锋的结果观众们心知肚明。于是法海恼羞成怒,这蛇妖一定得制服。原来法海赠与蛇妖的佛珠,随着小青一道坠入潭底,此后再无人能顾及它的去向了;而法海对蛇妖也不再留情,对她们只有了莫名其妙的恨。或许蛇妖动摇了法海的信念,妖就是妖,终须要收伏才能够天下太平的。

    法海利用许仙收妖。因为他知道蛇妖没有作恶,至少没有大恶,不想明目张胆前去降妖——这也是法海比茅山道士的境界与手段都高出一等的表现。法海也不想在杭城人烟稠密处与蛇妖大打出手,把许仙抓回金山寺;金山是个孤岛,也是他的地盘,想是不个错的战场,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惜法海再一次低估了蛇妖的本事。白素贞与小青水漫金山,法海也无能阻止无辜生命被殃及池鱼。白素贞为了要救出相公的坚决信念,不再向法海妥协。也许一向自视甚高的法海也第一次感到收妖如此的费力。尤其是白素贞阵前产子,更加动摇了法海的信念,“原来一直跟我斗法的是个人”。等法海想通一切,回过心神来,已经晚了。他想救白素贞母子,袈裟挡水却失了金山全寺僧侣的生命;回来过想再救白素贞,白素贞只让她救她儿子,却让自己葬身于雷峰塔之下。

    以白素贞的修行,想必与法海一样有某种傲气。出于母爱的天性,她托法海救她的儿子。但她未必会接受法海的搭救,而且水漫金山死了那么多人,也必须要有人去承担这项罪孽。当此危急之时,除了小青,法海也是白素贞值得信赖的人,至少比许仙更值得信任。白素贞把儿子托付给法海,只要法海有颗慈悲心,她就可以不担忧儿子的身后事了……白素贞来此世间,寻求真爱真情,后来不免失望,至少许仙不似她原来想象的那般老实忠贞;白素贞为了争取自己的信仰可以发狂,也可以为自己的信念殉情,殉道。法海怀抱幼儿,看此,手无足措;小青救回许仙,又将许仙刺杀而去,法海更是无法理解的;最后小青潜回水中,法海也唯有凄然轻语一声“小青”……天地间滔滔江水,唯余法海一人四望矣。

    有人问,法海爱小青吗?也许吧。但如果法海爱小青,那他也一定爱白素贞。不过那是不同于许仙对白素贞或小青的爱,或许还有包含有某种慈悲与仁爱吧。

    三、电影的艺术欣赏

    《青蛇》电影从法海始,以法海终,对人、妖、佛作了一番深刻的思考。然而电影不能只讲思想,还要好看。

    《青蛇》最大的创新,是塑造了第一个年轻的法海。仅管李碧华的小说也写的是年轻法海,但只有赵文卓的生动演绎,才使这样的法海得到许多观众的认可。赵文卓是武打巨星,看他那薄如蝉翼的僧袍,隐藏着结实的肌肉;尤其是在水漫金山一场,裸露着半个臂膀——那不仅是“帅呆了”,其实也与王祖贤的白蛇、张曼玉的青蛇一样浑身散发着“性感”的气息。对于王、张二女的成熟丰腴,电影体现的最大特色恐怕并非她们的妖娆、娇媚与活色生香(因为这在她们的其他电影中也能看到),而是导演要求对蛇的形态的模拟。青蛇好动,看她那柔若无骨的腰身,自是容易联想到蛇的形象。白蛇更为贞静,但也非完全收敛了蛇态。记得有一幕,在白府华丽的庭院中,白素贞俯躺在地板上,双腿后屈,支着肘,对着炉香数佛珠——看这安详静谧的神态,不也像条蛇么?反是吴兴国的许仙最不容易,因为此角颇受争议,成名演员无人敢演。其实吴是京剧武生出身,功底可了得了,端午被青蛇吓死那场的“挺僵尸”就是化用舞台的程式动作。此外,吴在影片中经常要佝偻着身子,以表现一个小男人的形象,否则他很可能分夺了法海这个大男人的彩头。

    影片中大量使用了京剧或昆曲的表现手法。比如白素贞造型的头饰,化用了戏曲化妆的“贴片子”。白蛇、青蛇为许仙争风比剑那场,也尝试了锣鼓的配乐伴奏;不过武打设计上没有完全借用看似有点呆板舞台的程式化武打,而且采用一种虚实结合的方式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类似的还有盗仙草白素贞斗白鹤,一剑凑效,仅一回合而已,简约却绝不简单。《青蛇》的配音也很有“戏味”,尤其是听国语配音版,那些白素贞与许仙“打情骂俏”的对白,活像是唱戏呢——这是导演的有意为之,而且这种“嗲”作为夫妻恋人间的情趣也是合情合理的。顺便提一下,《青蛇》的配音演员刑金沙,就是学昆曲出身,后去香港转行为配音演员,近年又投回昆曲事业,还获得戏曲梅花奖。

    说到摄影、色彩与画面,本片只能说是美不胜收。尤其是白素贞幻化的白府公寓,景美人美,置身其中,宛如仙境。《青蛇》的音乐也是一绝,是其成功又一无可缺少的因素。二十首原声配乐,既成一个整体,配合影片构成一种唯美的氛围;各支配乐又各具特色,有“糜糜之音”,也有金戈铁马,甚至还有异域风情。最后说到特技,这是作为神话剧制作水平的一项重要指标。与徐克的其他武侠片一样,《青蛇》并无花哨与炫耀成份,动作凌厉,干净利落。

    影片初期收蜘蛛精一段只是小试牛刀,毫不客气地把蜘蛛精装进了小钵盂里。然后一个远景,法海单手推倾一座古亭,另一只把钵盂扔进去——举重若轻,洒脱!而且也与后面水漫金山之“移山”意像相呼应。中后期法海抓着许仙变走他的豪华别墅时所用的特技,简直不能叫“特技”,只瞬间的跳跃,没了就没了,却不由人引发佛家“色就是空”的感慨(注,此“色”大约为“物质”义,非“食色性”之“色”也)。随后法海用拂尘卷着许仙双手飞向金山寺的镜头也煞是好看。《青蛇》的“水漫金山”是笔者迄今看到的最具气势磅礴的表演呈现,终于实现了白蛇传中所描绘的“水涨一尺,山高一丈”的瑰丽想像。这里再提一则未查证的轶事,据说徐克后期制作没钱了,所以只好让赵文卓扯着一块红布挥来舞去。然而,当法海飞出那袭大红袈裟时,铺天盖地般地,我一直觉得那是最有气势,最具威慑力与杀伤力,完全可以压倒前面的“移山倒海”的终极法术!

    这才叫一部制作优秀的电影。

    四、对其他影视剧的影响

    首先明确一下,《青蛇》电影与《新白娘子传奇》出于差不多的年份,因此它们之间应无相互影响的嫌疑。还有,《青蛇》成功的原声配乐在很多后来的电影中都或多或少的使用,影响深远。不过本文着重于讨论《青蛇》对其他改编自白蛇传的作品的影响。

    有句话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法海形象的重塑是《青蛇》成功的关键,然而由于“法海年轻化”的“廉价暴利”,后来的白蛇传改编纷纷效仿“投资”,使得法海的形象越来越偏离了传说的本原;追根究底其“罪魁祸首”却是《青蛇》的滥觞。《青蛇》是剑走偏峰的创新,然而某个创意被用滥了便不再是创新,而只能是东施效颦。《新白娘子传奇》的“新黄梅调唱腔唱段”是其一大特色,然而这个特色是很难效仿与“假冒伪劣”的,但《青蛇》年轻法海滥情的躆头却是极易模仿与“盗版”的。正因这个原因,《青蛇》对后来白蛇传改编的影响比《新白娘子传奇》似乎还要大一点。说到底,这也是他们缺乏创新性与创造力的表现。

    2006年的央视《白蛇传》电视剧就陷入了这个误区。比如瞎法海的徒弟十天指挥他与青蛇在桥下河面船头上斗法的场面,向前多少步,向后多少步,与《青蛇》中小青与道士斗法的情形如出一辙;还有“央白”的小青(变作白素贞的模样)勾引调戏法海,这点鬼主意显然也是来自《青蛇》的。但这样的细节模仿未免也显然太拙劣与低级了。“央白”的法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老人参精压于石头下,相比于《青蛇》的法海把蜘蛛精镇在古亭下的场面,那也是小气多了。

    新加坡还有个电视剧《青蛇与白蛇》也深受《青蛇》之影响。不过“青白”比较明智的是根本不避讳“盗用”《青蛇》的资源,而且从其题名也可看出前者似乎是后者的电视剧扩充“加料”版,所以它几乎移用了《青蛇》的全套配乐。相对于《青蛇》,“青白”圆整完善了青蛇与法海爱恨情仇,明确展现了白蛇与法海那种亦敌亦友的相惜相敬的情怀。“青白”中许仙的书生形象也可能来自《青蛇》,因为以前大多白蛇传虽然说到许仙有“书生气质”,但毕竟只是药铺伙计;只有《青蛇》将其定位于老师“秀才”式的人物,为了避开蛇妖妻子,他还曾冒出“上京赶考”的想法——这个愿望未曾在《青蛇》中实现,却在“青白”中得到完美实现,还中状元呢。然而除了音乐,“青白”几乎没有什么细节场景是与《青蛇》犯重的;只记得上述法海抓许仙飞去金山寺的酷酷的镜头,“青白”的法海同样地用于了许仕林身上,不过是用大串佛珠铐了他的双手,并且是用走的,不是飞。更重要的“青白”也有自己的创新,比如青蛇与白蛇的关系,又比如青蛇的“媚”,丝毫不逊于《青蛇》的张曼玉,但她的衣服穿得比张曼玉多;不像“央白”的小青为了学张曼玉,只知把衣服穿得更少。

    所以,并非不可模仿,而是模仿也该讲究点技术。继承与创新,这也是作为传说的白蛇传的永恒话题。

    (七阶子,2009-9-11)

    (原稿:2009-09-11; http://lymslive.blog.163.com/blog/static/842917520098111127325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