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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春越剧《蛇恋》杂感

    看过青春越剧《蛇恋》,很早就想写点文字一抒情怀。我本以为对于白蛇传这个传说故事,已然看够了各种文艺体裁的表述与演绎,可以达到一种免疫抑或麻木的状态,但当我看到这出戏时,仍然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蛇恋》是宁波小百花越剧团的一出新排戏,由罗怀臻编剧,雷国华导演,傅派花旦金梦超演白蛇,尹派小生演杨魏文,吕派花旦徐晓飞演青蛇。当2003年演这出戏的时候,金梦超才18岁,据一般的说法,白娘子是修炼1800年的蛇妖,两者在“年龄”上相关整一千倍,要让这么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来演活“为人妻为人母”的白娘子,实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但金梦超成功了。与其同台的主演的也都是年龄相仿的后起之秀,最“老”的杨魏文也只有20岁。可能正因为都是青年小辈来挑大梁,充满青春活力,此剧名之以“青春越剧”。

    一、《蛇恋》情节初议

    《蛇恋》成功之处很多,我认为最主要最基本的是剧本的创新,故事也取材于西湖经典传说《白蛇传》,但它不是传统白蛇传那样的演法,乃是“回归原型”,对“人”与“妖”作了一番深刻的思考。其情节框架,按人云亦云的说法是“别具一格地创造了白蛇由蛇向往人,由蛇蜕变人又欲罢不能,终于升华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一一个妻子、母亲的坎坷历程。” 

    此戏的开始也有许仙千百年前恩情的序幕,舞台上,大概是在凛冽的寒风中,“许仙”(应该是其前世)脱下外衣披在一条冻僵的蛇上,为千年后的爱情埋下引子。然后灯光一转,在霹雳声中,是白蛇与青蛇蜕变成人的过程,白蛇谢绝了圣母的引渡,要到人间去寻找真爱。此后的西湖相遇,没有走“游湖借伞、取伞订盟”的程序,她们初到人世,“山野性情尚未变”,在乘船时戏弄了许仙一把,白素贞故意掉下水去,小青要许仙去救小姐,于是把他也推下水去……她们救起淹个半死的许仙,拿白素贞的话说,是“你虽然不会水,但确实是下水救了我”,总之许白二人互表真情,山盟海誓此心渝,成亲了。这折戏中的几个唱段柔美缠绵,一样具有诗情画意,令人神往。

    端阳一折是该戏的一个关键与转折,演得极其震撼,甚至是种悲壮。这折戏的情节构思很是精巧细致。许仙与白素贞成亲后迁到镇江开设保和堂,瘟疫盛行,白素贞的“祖传秘方和心汤”治好了很多乡亲的病——这是通过小沙弥的口述中表达的,从他们言语中,似乎还暗示着因为少有人再上金山寺求神拜佛,故而法海下山来看个究竟。保和堂内,许仙是欢天喜地舞着个算盘,唱着“三笔钱”,盘算着要“给娘子买个雕花床”,还要“生儿郎”等等,喜滋滋的一派新婚后幸福生活的图景。接着,因为是端阳佳节,四邻乡亲挑来时新鲜果要酬谢慰问白娘子,还要向她敬雄黄酒——这本是乡亲们的一片真诚,他们感谢白娘子为他们治病消灾。许仙也觉得端阳饮酒是本分,欣然接受了乡亲的美意,劝娘子饮酒。白娘子饮过三杯酒后,微感不适,却还不忘对许仙说“给西门张老伯治病的和心汤已经配好”,要许仙送去。

    在许仙送回众乡亲并进去取药的空档,小青劝白素贞上山躲避,而且从小青的劝告中,揭示了白娘子配制的“和心汤”原来乃是和进了自己的鲜血,小青说她“几月下来,日渐虚弱”,劝她避一避。白素贞当然是拒绝了,于是小青一个人避开了,白素贞回进内堂休息。当许仙拎着药罐出来时,法海上场了,他闻到了药罐里的血腥气,故意撞翻了药罐——我觉得法海此举是有意的,目的是为了证实,药撒在地上,法海就更确认所疑了——对许仙说“药里有蛇血”,“家里有妖气”,许仙自是不信,但法海这次没有做过多的分辨就下场了,好像他是想找人来帮忙打蛇捉妖。

    许仙虽然不信法海所言,但也突然想到“娘子配药时,一向都是避开我的”。正在那时,因为许仙迟迟没有送药去,张老伯的女儿亲自哭啼啼来到保和堂找白娘娘。白素贞救人心切,一时也可能没有追问她原来配的那剂“和心汤”的下落,又开始为求药少女配药。这次,许仙暗中偷窥,才发现娘子在“刺脉放血”,震惊——许仙惊的不是他把法海说的“蛇血”与“妖气”联系起来而怀疑娘子是“蛇妖”,而是为娘子这种舍身献血救人的行动而震惊。作为一个丈夫,许仙是关心娘子爱娘子的,眼前这情景,是让许仙感到心疼。所以当那少女想抱着药罐回去时,许仙竟夺过药罐,抱在怀里,不忍她拿回去,因为药里掺着娘子的鲜血,许仙当时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法海这时去而复返,许仙不信娘子是妖,忙着与法海争执,终是把药给那少女拿回去救她爹爹了。众乡亲们被法海所煽动,刚刚还在感谢白娘子,现在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直斥许仙不安好心,把卖蛇血给他们喝。外面的争吵把白素贞引出来了,于是法海就指挥众人“燃起菖蒲烟瘴”摆下雄黄阵,对付白蛇。下面的情景就太感人了,当时的情况对白素贞很不利,先饮了三杯雄黄酒,后刺脉放血,现又在正午的太阳底下,逢着这端午的节气,天时地利人和都与白素贞违逆,预示着她只怕难逃一劫。其间的凶险与白素贞当时的心情从下面这段唱词也可见一斑:

    金钵放光芒毒日透脊梁菖蒲燃烟瘴雄黄烧胸膛

    想要躲闪被阻挡欲待逃窜无处藏人啊人我为你们流鲜血(金钵豪光万丈)我为你们救死伤(炽日灼灼难藏)为何对我这样狠(燃起菖蒲烟瘴)不以善良报善良(雄黄犹如汪洋)

    看那边官人急得泪水淌一声一声唤白娘这声声唤,慰我心这声声唤,暖我肠人人嫌我我不怕只要官人在身旁

    挺过这一关逃过祸一场万万不能够吓坏我许郎求求父老众乡亲求求四邻好街坊给我活的路大恩当报偿给我活的路大恩当报偿

    (金钵豪光万丈炽日灼灼难藏燃起菖蒲烟瘴雄黄犹如汪洋)

    然而众乡亲无动于衷,只认定白素贞是蛇妖,是妖就该“痛打落水狗”。突然想到鲁迅先生发明的“看客”一词,感觉这里的这些人不但是“看客”,还是“帮凶”或“主谋”。许仙一直认为娘子是“无辜”的,想过去救护也被他们拉开,他也跪求法海与众人网开一面,夫妻俩都显得那么无助……最终,白素贞被打出了原形,许仙也被吓“死”了。

    这里我很想讨论一下许仙为什么会被“吓”死。在古代,人们能想到的死法有很多——不知与中国古代刑法名目繁多有无关系——但“吓”死实是比较特别的一种死法,不过以前的白蛇传都是这么写这么演的。传统白蛇传说许仙是被白娘子“吓”死的,是基于以下几个条件。第一、许仙天性胆小懦弱。第二、端午节那天保和堂很冷清,小青上山躲避去,如果聘了什么帮忙的伙计也该谴回家了,在他们房里只剩下许白两人,确切说只剩许仙一人了,因为白素贞已化为蛇形。第三、在人们的意象中蛇妖的确是很恐怖的,比如冯梦龙在《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描写的“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睡在床上,伸头在天窗内乘凉,鳞甲内放出白光来,照得房内如同白日”,又如玉山主人在《雷峰塔奇传》在描写“只见床上一条巨蟒,头似巴斗,眼如铜铃,口张血盆,舌吐腥气”。再看现在一些影视剧中所拍摄那样,好像是许仙掀开蚊帐,只见一条大白蛇昂首吐信,还有扑出来之势……难怪许仙要被吓死了。

    扯得太远了,回到《蛇恋》中所演的情形来。首先,看杨魏文演的许仙似乎不像个“胆小懦弱”的人物。许仙在《蛇恋》出场第一句唱的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许仙虽然为佣工,但从这里可以看出是个很积极乐观的青年,充满青春朝气。谁说演许仙就得懦弱,有人说法海很无辜,倒不如说许仙更无辜,一直被人们鄙视为“懦弱”“薄幸”。其实,除了俞振飞把许仙那种懦弱演到极致外,从田汉的《白蛇传》开始就不能简单地概括许仙为“懦弱、薄幸”云云了。其次,金梦超是在什么情形下“现形”的。白娘子当时是在遭受众人的围攻,负伤累累,身心俱碎,不堪痛苦被迫现形的,其生命受到严重的威胁,是危在旦夕了。据中国神话一般的观念,妖物在法力高强时现形是足以惊世骇俗的,但在被收伏镇压垂危之际,又往往是很弱小的。也如冯梦龙所写合钵时“看那白娘子时,也复了原形,变了三尺长一条白蛇,兀自昂头看着许宣。”《蛇恋》中白娘子当时的情形可能好不到哪里去,它颓然倒在地上,眼睛中流露出的应该仍是现形前那种乞求与无助的眼神,而不会也无力露出什么“凶光”之类。这样一条奄奄一息的蛇,能把一个男人给吓死吗?即使是由于人固有的排外心理而不心生怜悯,也不至于太过恐惧。当时是在室外,朗朗睛天太阳底下,周围还有一大群人呢,也没见吓死哪个。

    但许仙诚然是被吓死了,但他不仅仅是被吓死的。前面可以看到,许仙与白娘子本是极为和睦相亲的恩爱夫妻,在众人的“打蛇妖”的呼声中,他简直是比白娘子自己还心焦急的。就在白娘子现形那刻以前,他也一直坚信“娘子不是蛇,更不是妖”“天底下哪有这么善良的妖”。诚然,别人可以误解娘子,但他是曾经与娘子朝夕相处最了解娘子的,所以他一直坚持着这个信念。但当白娘子赫然现形在他眼前时,他这种信念陡然就破灭了——与自己同衾共枕数月的竟真是一条蛇!而且由于这种事实的展现,在“人妖殊途”“物以类聚”的观念下,白娘子的现形也可能是意味着他们夫妻恩情破绝——白娘子也一直不敢告诉许仙她的真实身份,更不想在他眼前现形,这不是令对方怕不怕的小问题,而是夫妻关系能否继续维持的大问题。——许仙就在这失望、错鄂、惊慌交织之中被吓死的,他不是被白娘子蛇的外形吓死的,而应该是被白娘子是蛇这个事实吓死的。正是他们原来相爱至深,才会在这现实冲突中措手不及。

    白素贞现了原形,众人更是往死里打,最后是那位求药少女救了白娘子。她爹喝了和心汤后,病真的完全好了,她感激白娘子救了她全家的性命,感到白娘子是真善良的,便向众乡亲为白娘子求情。白娘子在镇江救了那么多人,终于有人良心发现了。但更为讽刺与无奈的是就连那位求药少女也对白娘子说“白娘娘,你真好,可是你为什么是条蛇呢?要是你真是个人,那该多好啊。”——无语。既然有“人”为这个“妖”求情,即便这个“人”是如何的微不足道,乡亲们终究放过了白娘子,让白娘子带着许仙的“尸体”走了。最后就这样白娘子憔悴地背着许仙蹒跚地走下场——想想实际的情况,白娘子一时只怕没法恢复人形,估计是用半截蛇尾卷着许仙,在地上爬着离开了保和堂,离开这个人住的地方……

    很惊讶这是一折在舞台上表演的戏剧,却把端阳这折戏的情节细节演得这么迭荡起伏。端阳过后盗草一折,也有的作“求草”,在《蛇恋》中的确是“求”,白素贞与鹤童鹿童并没有大打出手,而是采用“历尽艰辛,跪步云天,最终得到圣母的垂怜,赐给回生丹”的形式。我觉得越剧不长于武戏,这样处理正是避其短而用其长。有句台词念白觉得非常好,就是当白素贞要求见圣母时,鹤童鹿童说圣母在灵霄阁上俯看沧海(天,神仙们就是这般的悠闲与无聊),要见圣母须上得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白素贞说上得去,仙童又说不许走,“不许步行,只许跪拜,你还要上吗?”白素贞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一个字“上!”,从这一个字上看出了多少坚毅与决心,就这一字包含了多少震撼人心的力量。接下来有一长段独唱来表现这跪步云天的历程与白的决心,加上那狂风暴雨的舞台声光效果,更显得惊心动魄:

    顷刻间雨暴风狂炸雷响好一似有心将我来阻挡白素贞为求救夫回生丹跪步云天不彷徨抬头望漫漫阶石通天上怎比我解救许郎情意长许郎啊实指望百年人生共一场实指望夫妻恩爱有依傍实指望坐堂诊病行善事实指望刺血和汤救死生谁知道白蛇对人心一片却落个家破人亡独悲凉这苦难儿向谁诉这怨楚儿对谁讲天地呀你造化生灵太莽撞竟教我蛇的身体人的心肠膝下路 水汪汪过来石 血两行皮肉跪破痛心房此痛怎及那痛长官人哪倘能救活你的命跪上九天又何妨倘若白蛇空手归倒头死在你身旁

    圣母最终为白素贞这救夫的精神所感动,赐给她一颗回生丹,救活了许仙。这“端阳”与“盗草”两折,在《蛇恋》中可以据其唱词“刺血和汤”与“跪步云天”来命名,个人觉得甚至比后面的“水漫金山”与“断桥重逢”还来得精彩与感人。

    正如圣母所说,这回生丹可以救命,但不可以救心。许仙活过来了,但对白素贞却有了嫌隙,这不同于传统白蛇传中所说的“薄幸”,这正是《蛇恋》想探索人蛇相恋的复杂与艰难之处。在端阳那折中,白蛇被不容于人世,不容于乡邻,于是把吓“死”了的许仙带走了,带到一个“没有人烟,没有纷争,没有烦恼……有的只是你我夫妻恩爱的地方”。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舞台上没能直说,但决不是“理想的桃花源”,因为许仙他不习惯不喜欢甚至讨厌害怕这个地方,他说“我是人,我应该回到有人的地方去,没有人,我开什么药店啊?”还直问“人!你们懂吗?”这话一点也没错,是真心实话,白素贞又还能怎么样?当你爱的人不爱你,甚至还怕你,那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许仙已经对白素贞与小青的身份有了怀疑,不只是怀疑,那几乎是肯定。他听过法海说娘子是蛇妖,乡亲们也说娘子是蛇妖,他自己也似乎看见娘子是蛇妖。虽然白素贞一直在很温柔地安慰他,他还是不能摒弃内心的阴影。我们能指责许仙吗,显然不能。请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理性而冷静的想一想,如果某一天你发现你的妻子是条蛇,原来你每天是搂着一条阴冷滑溜的蟒蛇而眠,如果你说一点也不怕,肯定是在撒谎!许仙是个凡人,在人的普遍观念中,妖总是可怕的,而且还有人所不能的诸多异能。虽然许仙他很善良多情,各方面的品德都很好,但他毕竟是个普通的凡人,他不是圣人,也不是英雄。人畏妖,是人之常情,要一个普通人在突然之间接受妖,那是强人所难。所以许仙只好选择逃避。

    许仙与白素贞为这个“理想的地方没有人烟”究竟好不好的争执是没有结果的,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苦衷,他们根本就不是同类,可以说是有不同的价值观,难以超越。白素贞在安慰许仙一会后,让他静养。许仙在睡梦中又惊醒,发现这个地方满地都是蛇。我不知道他所说的蛇是实指还是虚指。莫非这地方是白素贞与小青在峨嵋山修炼的清风洞,还真有大大小小的蛇出入,抑或是许仙因疑心出现的幻觉?反正舞台上是空空如也,没法追究,也不必追究,反正这对许仙来说是一幅可怖的景象,这里许仙也有一段精彩的唱段表现了他当时的心情与感受。

    满眼中蛇起蛇落遍地跑霎时间吓死吓活魂魄销许汉文忽然掉进毒蛇坳撒开腿却又想逃无处逃

    打跑一条又一条逃不出蛇网与蛇牢天啊天我这是无故招来什么报娶不成妻子反倒娶蛇妖

    一想蛇妖心儿跳是悔是怕泪水抛娘子啊既是蛇妖你为何把我爱既爱我你又为何是蛇妖

    道别娘子我去了央求你们把我饶让我重回人间去许仙为你们把香烧

    其实许仙是深爱着娘子的,但正如他那句发问“既是蛇妖你为何把我爱,既爱我你又为何是蛇妖”是谁也回答不了的。这也正如那位求药少女说“你为什么偏偏是条蛇呢,你如果是人那该多好啊”,无可奈何,真的无可奈何!许仙虽然是悄悄地逃走的,但他心里还是说了跟娘子“道别”,他是感念夫妻之情的,只是他觉得天意弄人,没法再与娘子长住了,更不能呆在这“没有人”的地方。

    许仙逃走了,要回到有人的地方去,最终却是上了金山寺。天下之大,有人的地方多的是,许仙为何偏偏去了金山寺?这也值得思考。想那许仙,如他自己所说,无权无势无财,一个人能到哪里去,他一人也没能力开保和堂。想他虽然不敢回到娘子身边,却还是爱娘子的,所以也不会有心思另外娶妻安家立业等。许仙虽然身离开了妖,但心里没法离开,他自己不能解决“人”与“妖”的纠缠,便可能想到向佛求救求解脱。或者是许仙真的看破红尘,既然想爱的人曾经爱的人不能爱不敢爱,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那还不如出家。在他看来,法海也许算个有道高僧,毕竟“娘子是妖”是法海识破的,也许法海能助他解脱。法海要救他度他的也干脆,就要他落发,六根清净,出家为僧。但真要剃度,许仙又死活不肯,拿诸多理由来搪塞。他明明知道娘子是蛇妖,却还拿“我是有妇之夫,这出家之事么,还得从长计议” 来拒绝法海,甚至还要说“我妻是个最好的女人”。许仙知道娘子是妖,所以不敢留在娘子身边,但他爱娘子,所以又不愿或不甘在他人面前承认娘子是妖。既爱不敢爱,既上金山又不愿剃度,那许仙他还等什么,莫非他天真地幻想等某一天娘子又会重新变成“人”吗?

    这样不知拖了几日,在法海最终决定要逼许仙剃度那天,白素贞与小青也终于寻夫找到了金山寺。在金山禅堂见到娘子,许仙是欲罢不能的复杂心情,特别是听娘子说她已怀有身孕。对许仙来说,留在娘子身边他会感到害怕,离开娘子又会倍感思念。他当然明白娘子虽是蛇妖,却绝不会伤害他而只会关心照顾他的道理,但正如他说“我知道娘子对我好,可是每当我想起来时,我总是担心问题害怕呀。娘子,你也要明白我的心啊”。确实,许仙私自离开白素贞,白素贞痛心,许仙难道就不痛心吗?

    一对夫妻,特别人妖之恋,在这禅堂上纠缠,法海当然觉得有辱佛门,更担心白素贞会最终说服许仙。就下令把许仙架到后堂,还要收妖。于是接上了水漫金山。《蛇恋》在演水漫这折时,也如盗草一样,没有正面演武戏,虽然那水声效果很紧张,很激烈,但白青二蛇与法海交战的过程是由许仙唱词中描述的。其实,水斗这折,主要还是为许仙而演,而非为白素贞而演,因为在这折是许仙思想转变的时刻。自从白素贞求回仙丹救活许仙后,他就一直在畏惧与思念的矛盾中度过,经过数月的分别,他才感受到自己的思念之情毕竟超过了畏惧,更何况在水斗中他对娘子又多了份关心与牵挂,更为娘子不顾一切来找寻自己而感动。因为水斗的过程是通过他的唱词中表现的,所以许仙心系娘子安危的心情就表达得更加鲜明与直接。当他看到妻子因怀孕不敌法海而落败逃遁时,他就决定了下山去找娘子,重新回到娘子的身边。

    直接点醒许仙促使他下山寻妻的是小沙弥那句话:“蛇又如何,妖又怎样,只要她对你好,你管他是什么变的呢?”虽然这句本身是至言明理,然而我不觉得这小和尚是怀有什么同情心或正义感,或者具有多先进的思想。在水斗这折开始,有段很灰谐的唱词描述这群小和尚的举动。“寺外一声喊,大水漫金山。师傅闯下祸,徒弟把罪担把罪担。许仙是个大祸患,留在寺中遭大难。快把许仙抛出去,大家好过鬼门关。”看到这里不禁有些惊诧,那些世俗人可以恩将仇报,不料在这堂堂金山佛堂,法海的徒子徒孙们,也会有如此阴暗的心理,会想到要把许仙“抛出去”,这是怯弱怕了,还是自私自利?总之,他们也是“人”而已。不过事实这群小和尚没有真把许仙扔出去,没敢把许仙扔出去,他们毕竟算是佛门子弟,不到万不得已,真把许仙扔出去,万一把许仙淹死了,岂不有违佛家杀戒?就从那段唱词看来,完全有理由怀疑那小和尚怂恿许仙下山去找白蛇的动机,反正那白蛇精是许仙的老婆,不是小和尚的老婆,要害也害不到小和尚身上来……而且许仙下山后,他们欢呼雀跃,简直比许仙夫妻团聚还高兴,不知是庆祝自己脱难,还是幸灾乐祸许仙“自投罗网”又找妖精去了。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许仙却犹如当头棒喝,但他岂又只是为了这句话,“内因”才是事物运动发展的本质因素。

    断桥重逢,是白素贞与许仙心释怀疑,坦诚相对,重归于好的地方。有个细节值得注意,在旧戏演白蛇传时,在断桥上许仙还躲着白青二人,见到她们惟恐避之不及,到田汉的京剧中写的是“却见她花憔柳悴断桥边”,似乎是偶然相遇,然后上前“不顾生死把贤妻见”,在《蛇恋》中许仙是“追”上来的。当小青劝白素贞离开这个无情无义的人间回到蓬莱时,许仙一声“娘子”追来了。在断桥上,白素贞把自己的身份如实告诉了许仙,这是必须的。许仙已经知道娘子是蛇妖,但还不甚清楚是娘子怎样的蛇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只有当白素贞自己坦诚相告才算得圆满。许仙的半信半疑,与他对娘子神秘身份一知半解也不无关系,法海说她是妖,但白素贞从不敢在许仙面前承认,而是百般掩饰与隐瞒,可以理解白素贞的用心良苦。如果许仙一无知晓把娘子只当作“人”,那也相安无事,但一知半解时才是最让人提心掉胆的。白素贞在断桥上曾斥责许仙“似信似疑似真似假心怀狐疑阳奉阴违”,如果易位思考,假如许仙是蛇妖,白素贞是凡人,那又该作何感想,其实每个人设身处地想一想,也会觉得很为难很复杂的,所以许仙也说过“娘子你也要明白我的心啊”。不知道白素贞是否理解明白许仙对自己的一度排斥与畏俱,但她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地追求许仙,为了许仙可以不惜一切,以实际行动来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在历尽变故后,许仙终于理解了白素贞,白素贞也理解了许仙,,许仙不再害怕白素贞,白素贞也才敢把真相完全告诉许仙,白素贞与许仙才真正心地无尘坦诚以待完全接纳了对方。

    断桥上,还有一个情节变化,就是小青走了,白素贞终于没能留住她。小青看透了这个虚假的人间,决定回蓬莱去成仙了。小青也走了,在人间白素贞就只剩许仙作伴了,所以更加珍惜这历尽艰辛的爱情。白素贞目送小青远去,挽留不住她,转过身来靠在许仙相拥而泣,我觉得这细节很动情,很感人。

    但是天意弄人,白素贞与许仙才刚刚破镜重圆,重订盟誓,在舞台场景看来甚至还没有离开断桥,新的一场灾难就降临。也就相当于合钵那折,法海派两个徒弟假装卖花冠的,骗许仙买了,说“戴在你娘子头上,一定很漂亮”——据西湖民间传说故事所讲述的,这顶花冠就是法海那只金钵变化的,于是白素贞中计,被镇压在雷峰塔下。“天啊”,许仙与娘子还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就又遭遇这生离死别的惨变。这固然是水漫金山带来的直接后果,更是白素贞与许仙爱情的严峻考验。对于许仙来说,他刚刚得到娇妻美眷,旋即失去,他能否坚守这份已近乎渺茫的爱情,而对白素贞来说,虽说许仙也是被骗的,但也近乎是许仙亲手把她镇压的,她是否依然相信这人间有真情,许仙这个人是否值得相信,靠不靠得住的问题,似乎也得到再一次的怀疑与动摇。

    “合钵”之后的结局,是“护塔破塔”,这又是一个出人意料惊天动地感人泣下的结局,极具浪漫主义色彩。正是在这里,白素贞与许仙的爱情得到再一次的升华。许仙曾一度对佛产生过“迷信”,但现在见法海见用此等伎俩来算计他们夫妻,可谓一点也不光明正大。许仙是个凡人,他确实没有什么办法与能力救得了娘子,只好立誓“护塔”,每天来到西湖边,在雷峰塔外,陪伴娘子,吹奏着短笛,让娘子知道至少还有他在陪着她。日复一日,秋近冬来……这样的情境最好由越剧来唱:

    (白雪漫天下红梅花绽开北风传消息秋尽冬又来冬又来)

    耳边寒风阵阵紧眼前飞雪乱纷纷冷冷一座雷峰塔生生隔断夫妻情娘子最爱西湖景却在西湖遭囚禁娘子最爱人世间却叫人世伤透心娘子啊我愿护塔护到老我愿等你等到满头银这牢笼若是你永劫不复的葬身地它便是许仙死后的埋尸坟

    白素贞在塔内也有唱和:

    雷峰塔内四壁冷但觉心头暖如春许郞终日守护我殷殷之情感动深白蛇来到人世间总算享受到真情我恨不能用力将塔来推倒以身温暖你的心

    这两个唱段都很感人,白素贞虽然被镇压,却觉得很满足,因为她觉得享受到了真情,痴情至斯,而且还心疼许仙在那寒风飞雪中受冻……白蛇在塔内产子,这惊人之笔,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白素贞本来怀有身孕,没来得及生下儿子就被镇压在雷峰塔下,屈指算来,是快到了满月之期。下面这个白、许的交替唱段,很紧张,扣人心弦:

    顿觉腹中疼痛紧莫非胎儿将临盆

    猛听娘子声声唤定是婴儿快降生

    雷峰塔呀你可以千年万载镇白蛇你不能扼杀无辜小生灵

    苍天啊纵然有九死罪名我担待祈求你保我后代有太平

    ……,……

    最后的结局,是雷峰塔倒了,白素贞抱着婴儿出来了。是什么力量推倒的雷峰塔,是他们的爱情感动了苍天,还是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这不用追问,正像不用问在梁祝结局中,是什么神秘力量竟能把两个人变成蝴蝶一样。引《蛇恋》本身的尾声来说,也许就是:

    真情隔不断,冲破万重关。许仙与白娘,千古是美谈。

    二、《蛇恋》主题再论

    既然《蛇恋》不完全重复已趋定型的传统剧目《白蛇传》,那究竟要表达什么样的主题呢。依个人之见,《蛇恋》是主要而集中地表达“人”与“妖”的差别与矛盾,对“人”“妖”之恋的可行性提出质疑,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人妖之恋的艰难历程,最终对这段凄美的爱情是持肯定与褒扬的态度。

    我向来很喜欢西湖的这个美丽传说,但有时仔细地想想,一条蛇与一个人相爱成婚,还真是件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心寒的事情。《蛇恋》就是直面白蛇传的原型,对“人”与“妖”作了番痛苦的思考。一个“妖”一心想做人,那是可敬的,也是艰难的,在人世间也有这么个“人”敢于以真情与这个“妖”相处,同样也是可敬与艰难的。

    《蛇恋》中的矛盾,主要是“人”与“妖”的矛盾。不但有与他人的矛盾,如镇江的乡亲们虽受过白娘子的恩,仍不齿白素贞之为妖,必欲铲除镇妖而后快。更有来自他们自身的矛盾。白素贞与许仙本是相亲相爱的夫妻,一旦得知白素贞蛇妖的身份,夫妻之情不可收拾地出现了裂痕,“人”与“妖”的差异严重威胁着他们爱情的基础。人畏妖,本没有错,妖想做人,以真诚待人,主动去爱人助人,在今天看来,更没有错而且应该受到赞赏,都不算错,但结果却怎么也令人唏嘘与感慨。白素贞与许仙都是多情且善良的,西湖上一见钟情使他们缔结良缘,但“人”与“妖”的无形界限生生把他们分开。这是难以超越的界限,开始许仙未能超越,白素贞同样也不能够!看白素贞在端阳后把许仙带回山洞(姑且认为是山洞吧),把他救活后幻想与许仙在这没有人间纷扰的地方白首偕老,就说明了这个问题的复杂性。白素贞一心想做人,她去人间适应“人”的生活,是她心甘情愿的,梦寐以求的,但她要求许仙随她适应“妖”的生活,就未免有点为难了。

    因此人与妖的异类结合,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也不可能一蹴而就的,除了有外界的压力,他们自己也该有个心理历程。他们之间无奈的分歧特别是许仙对白素贞的畏惧,直到在断桥重逢时,这个死结才得以解开,人与妖得以完美的结合。而在“护塔破塔”中,这个不凡的人妖之恋得到了升华,成为传奇式的千古爱情。

    在这出戏中,有个圣母娘娘起着暗示主题的作用。戏的开始,圣母来引度白蛇与青蛇,但白蛇选择了宁愿做人,因为“人间有情,人间有爱”。圣母允许了,让她们去做一回人,说“世间之事,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后悔”。但白素贞不后悔,甚至在求草那折时,圣母又提醒了一句“你爱人,但人未必爱你呀”,白素贞还是那么执着,她说“不,千年前人爱我,千年后我去爱人”。所以白素贞下凡,不是为了什么报恩了却尘缘,而是为了寻找真情。千年前实有人救过她,不过她不是以此为羁缚,认为必须偿还什么,而只是从这里她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使相信“人间有情,人间有爱”,并且坚信这个信念,要在人间寻找真爱。在西湖上巧遇上许仙,白素贞感觉到“千古少年又重生”,后来事实与时间证明,白素贞的直觉是对的,虽然期间历尽坎坷。而在“求草”一折,圣母还预告地说“你只有把人做到头,才会真正明白”。然而白素贞确实把人做到了头,一直也没有后悔,她的执着追求赢得了人间的真爱。白素贞宁愿人间百年,放弃神仙永恒。

    但这并不是说圣母的话全都错了,像她所说的“自古以来,凡去过人间的,没有一个不愿回来”等富有“哲理”的话语,是具有普通真理性的。这体现在青蛇身上,在断桥重逢一折,小青真的狠心回去的。以小青与白素贞之间真挚的姐妹手足之情,她是不会轻易离开姐姐的,但她离开了,独自成仙去了,正说明做“人”是多么的不易,圣母的话毕竟是有道理的。只有白素贞没有回去,最终也没有回去,白素贞可算是例外中的例外了——白素贞与许仙的爱情传说,在很多方面都是例外中的例外,否则怎么如此久经不衰感人至深——但就是为了实现这个例外,白素贞,也有许仙历经了多少艰难困苦,这个“例外”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啊。

    说到小青,在这出戏中,小青的形象,与传统剧目的演出中相比,有些淡化了。我是说戏份少了,但徐晓飞演得还是很好的,把该戏需要的小青都演出来了。小青在《蛇恋》中的的定位,也是作为白素贞最亲密的妹妹,她敬重姐姐,也关心姐姐。在开头下凡前,在圣母前她说“姐姐成仙,我便成仙,姐姐做人,我也做人。”接着的游湖,她在撮合姐姐的姻缘中也起着一些作用,小青比起白素贞来更为活泼些,可以增加舞台上的气氛。不过该戏更有点现代气息思想,白素贞也不是那么矜持与羞涩,故小青在戏中的作用还不是很明显。再后面几折小青就更少出现了,只在“端阳”那折开始许仙唱那段“三笔钱”时有一句是“一笔钱用来办嫁妆,为青妹择个称心如意郞……”,一家三口,极为和乐的样子,与后面的巨变反差强烈。稍后小青避到山上去了,有好一段没再出来。在白素贞救活许仙后,许仙埋怨那地方“惟独没有人”,小青回了句台词“人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这台词值得注意——不过当时白素贞为了迁就许仙,好像训责了她,不让她发表此等言论——后来,小青也随白素贞去寻找许仙,水漫金山,但几乎没有台词。

    小青之形象表现最丰满是在断桥重逢那折。在这里,小青劝白素贞回去成仙,她是为白素贞叫屈,为姐姐感到不值。小青作为一个陪伴者,来到人间一趟,一直是作为旁观者的身份,她在人间所受到的伤害远没有白素贞深,有也只是在替姐姐担心与忧虑,但她却先看破了这个无情无义的人间,抑或是叫旁观者清?小青也没有想过要杀许仙,只是当许仙赶来时,她曾极力阻止白素贞与许仙相会到一起来。三人在舞台上的追逐调度,那紧张劲,不亚于以前小青欲杀许仙而白素贞翼避之的场面。也许小青是认为如果许仙该杀的话,那么这世上该杀的人实在太多了,反正杀之不尽,眼不见为净,离开这个浑浊的世界。白素贞的痴情,是出于小青的估计之外的,小青最终没能劝回白素贞,白素贞也没能挽留下小青。小青也是有自己坚强的个性的,既然对人间失望至极,就是视为亲姐的白素贞也不能使其改变主意。小青也并不是不想信守下凡时所说“姐姐成仙,我便成仙,姐姐做人,我也做人。”的承诺,只是,也是无可奈何吧,她临去之时,所能做的只是跟姐姐道声祝愿而已……下面就是小青与白素贞诀别时的唱段:

    莫怪青妹总任性我还是宁愿信神不信人在人间目睹太多虚与假再不敢相信人生有真诚纵使仙界很寂寞却没有是是非非和纷争姐姐呀你是位千年不二痴情种古往今来独一人青妹我原本和人无牵挂随兴来随兴去恩怨皆了一身轻愿只愿从此人间不负你夫妻爱骨肉情永远与你不离分倘若真有那一天青妹我天上人间也欢欣

    “宁愿信神不信人”!此言极是。历来有很多仙女下凡的传说,如织女,如七仙女,似乎人间就真的比天上好一般,殊不知,在世上汲汲营营地奢求成仙的更大有人在,如嫦娥也偷不死药去了。也想正因为妄想成仙的多,自甘下凡的少,人们对这些下凡来追求爱情的才倍加推崇吧。

    白素贞矢志做人,小青弃人成仙,两个不同选择形成对比,不是说谁做的对谁做的错的问题,《蛇恋》也少不也青蛇,白蛇与青蛇的对比,更深化了该戏的主题。

    小青在戏中有一定程度的淡化,这是与其主题有关的,同样,法海在《蛇恋》中的形象,也是比较苍白的。前面也说过,《蛇恋》集中展示的是“人”与“妖”之间的矛盾,而“妖”与“仙”之间基本没有矛盾。在下凡时圣母不是说过吗“蓬莱还留着你们的仙籍,你们可以随时回来”,在“求草”那折,鹤童(或鹿童吧)也传话说道:“要么从此收心,留在蓬莱,要么仍旧回去做人”,后来小青也毫无困难地回去当神仙了,可见圣母还是讲信用的——也许白素贞她在修练上很有造诣,况且心地纯善,天界比较赏识,随时欢迎她回去成仙——但这“随时可以回去”也是个极大的诱惑,意即她可以随时抛下许仙独个成仙去,这又从一个侧面塑造了白素贞的形象。另一方面,这也明示了白素贞与仙界是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的。既然白素贞与神仙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她也实在没必要与“佛”,与法海扯上什么过节。

    法海只在两折中出现过,其一是在端午节那天向镇江的乡亲们揭露了白素贞蛇妖的身份。由于一贯对法海的反感,就往往会把他往坏处联想。在“端午”开头,有一段小和尚的念白与对话作引子,提到由于白娘娘的和心汤治好了很多人的瘟病,结果没有人来金山寺烧香了,说“这回师傅下不了台了吧”。不知法海那天下山来是否真为此小事而揭穿白素贞,若果真如此,那法海就真难下台了。但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法海先撞翻一罐和心汤,然后领一群人来看热闹,“你们闻,这就是蛇血!”好像就是要把他们原来对白娘子的感恩化为憎恨,还煽动他们摆起雄黄阵打蛇妖,自己在一旁悠闲地押阵。也许法海确实是一个得道高僧,要为人间铲除妖魔,他此举之目的,不但是要救许仙一个,还要度众人,让大家都认清妖“伪装面目”。但是法海没有亲自动手收妖,大显神威,始终觉得不能很好地表现“高僧”的形象——其实对越剧京剧等演传统戏《白蛇传》演到这儿时我也有些不解,法海既不辞辛苦来到保和堂,竟只为了跟许仙说一句话,告诉他娘子是妖,却为何不当即冲进去把白蛇收了,在端午收蛇妖可是大好时机都不知道利用,妖都收伏了,还怕许仙不信么?莫非真如鲁迅先生所说,他实在只是念经太无聊了,在横搬一下是非,挑拨一下人家的感情?咳,中国戏曲原来不太注重剧情,也许是我看戏不得其法了。

    再看回《蛇恋》来,事实上,不论法海揭穿白素贞身份是出于何居心,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端午”一折戏,根本就不是演白素贞与法海的矛盾,注重的不是“妖”与“佛”的矛盾,而是“妖”与“人”的矛盾。法海来揭穿她的身份,不过是个形式工具,推动情节的发展。法海这个作用,完全可以由任何其他一个能识破白素贞的人物来代替,如川剧中的那个小丑王道灵,就是一个更有点“见识”的凡人贤士也可以。后来那求药少女为白娘子求情,也求的是“各位爷爷奶奶,婶婶伯伯……”,也没见她恳求法海大禅师,不是这小女孩忘了或不识泰山,关键是法海在这戏中本就被降格了。小女孩向众乡亲的求情被默许了,也不见法海有什么表示,法海这时反成了个尴尬的人物,无言地下场了。

    法海第二次有戏的地方是在“水漫金山”那折,法海既没有唱,台词也不很具备威严与气势,至于武戏的打出手,该戏更是尽量避免了。虽然水漫金山仍是以白素贞与小青失败告终,始终也不见怎么突现法海的形象。在随后的“合钵”,法海甚至没有出场,只让两个徒弟骗许仙买了花冠,并用幕后音交代须把白素贞压在雷峰塔下的原因而已。而且这里的白素贞在塔底也没镇很长的时间,仔细算来也就数月而已,所以镇塔也只剩象征的意味,我认为更主要的是对白、许爱情的考验与升华。

    因此综观全戏,对于法海,即使不怀疑他收妖的动机,也该怀疑他收妖的态度,更不看好他收妖的技术。法海之存在,我看更多是作为传统白蛇传的沿袭与必须,但就法海的形象而言却比较的苍白。虽然也与《蛇恋》想表达的主题有关,但也算是该戏的一个不足之处吧。

    在四个主要人物中,《蛇恋》集中地演了白素贞与许仙,我觉得这也是《蛇恋》的一大特色。白蛇传这个经典题材被很多文艺作品所采用,小说,戏剧,影视……但最近的有一种很奇怪的趋向,把原本很美的传说改得面目全非,乌七八糟,像白素贞、许仙、小青、法海四人甚至可以排列组合地互相爱来爱去,凭那般的超人的想象力与文学功底,足够把一个正常人看得晕头转向。我是个保守的人,所以对这些很难欣赏。就是对《蛇恋》,开始只看到它介绍,颇不以为然,所以才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看到后来才被感动得不知所终……

    就爱情而言,《蛇恋》展现还是最简单的,简单才是真,才是美!

    三、《蛇恋》舞台艺术

    《蛇恋》不但在剧情可以引发诸多思考,就其舞台表演也慰为大观,异彩纷呈,有很多创新的地方颇足称道。它不完全是越剧,还大量借鉴与融入了话剧、京剧、现代舞蹈等的动作程式与舞美效果,具有很强的冲击力与观赏性。但首先应该受到称赞应该是演员,这几位青春的演员,才演就这出青春的越剧。

    最感动是金梦超激情十足的表演,真的异常投入,异常认真。听说她在排练《蛇恋》是在含着泪排练完的,我相信,因为看戏时也能明显感觉到她是含着泪演完这戏的。说到融入角色,金梦超绝对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地融入了角色,她是自己先被她所演的白娘子深深地感动了,以致如此强烈地感染了所有的观众。戏未过半,刚看到端午与求草两折时,我就有点受不了了,心想若是一出两个多小时的戏像她这般地演下来,非得把演员也要累垮在舞台上不可。虽然整出戏基本没有打出手,但那繁重的唱工与做工,简直比任何武角高难度动作还难以持续胜任。这不是每个演员都能达到,也不是一个演员演每出戏都能达到的精神状态。金梦超对《蛇恋》的倾心付出,功不可没。

    杨魏文被称作“尹派英俊少年”,果然英俊非凡,是越剧女小生特有的帅气,最是那手托短笛奏清音的神情,难以忘怀。许仙的戏份与白素贞不相上下,不管是唱是白,因此许仙的成功表演也是很关键的。在中间几折,许仙发现娘子是蛇妖后那种复杂的心理,那种欲罢不能的矛盾,被杨魏文表现的淋漓尽致。观众本来一向痛恨许仙的“负心薄幸”云云——人们似乎普遍希望男人对女人忠诚——但对杨魏文表现出来的许仙,能获得强烈的认同感,让人“恨”不起来。总之这两位主演的配合是很圆满的,如果说《蛇恋》是为金梦超量身定做的话,那杨魏文也为她量身定配的。

    徐晓飞演的小青也不在话下,小青那活泼的个性,该戏特有的小青的性格形象,也都被她演活了,不再详述。法海虽然演得不怎么样,但他那群徒子徒孙却演得很不错,他们那身装扮有趣,表演更有趣。圣母那种庄严也被演绎得很好,特别她的台词,每句话都值得思考。一句话,整个演出队伍的水平都很高。

    至于舞台上的花样就更多了。比如形象的肢体语言,用以表示蛇的本质,甚至还专门设置了表演“蛇”的配舞演员——这显然是与该戏直溯“原型”的必然要求。而要表现人“蛇”合演的亦真亦幻的效果,则借助了灯光的作用。当然该戏运用了大量的灯光效果,其作用远不限于此,变幻莫测的灯光还有其他许多表达效果。如表达人物的心理,像许仙发现娘子在“刺脉放血”时,整个舞台突然暗下来,只有一束淡蓝色的光投在许仙身上。还利用灯光与声效配合模拟雷鸣闪电的自然实景或虚景,营造一种极为紧张的气氛。《蛇恋》一戏中的声音效果是另一非常直观的舞美效果,它模拟了很多逼真的声音,如水声,如风雨雷电雪,除了少数如在救活许仙那山洞里听到是宁静的泉水“叮咚”声外,主要表现的是紧张而激烈的气氛,这也是《蛇恋》一戏的基调。因为该戏高潮迭起,时不时在平静的海面上掀起三丈巨浪,感情喷薄而出。即使是像在他们互订终身那段时,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唱得还有点妞妮,待唱到后来表示各不相负山盟海誓时,那声调愈来愈高,感情越发的强烈。《蛇恋》也许受现代因素影响较多,对感情的表达是比较直接的,又如在断桥上有一句“似信似疑似真似假心怀狐疑阳奉阴违,似信似疑似真似假心怀狐疑阳奉阴违”还有最后出塔那有句“爱情见证幸福结晶苦恋回报希望再生”长长的一句,一气呵出,还反复加强,犹如火山爆发一般。我也喜欢含蓄的感情,不过她这种唱法与整个戏的基调风格是很统一的,是有震撼力的。

    这舞台上大量运用的灯光与声效很有话剧风格,而且它的情节其实也是话剧性的。因为该戏演得矛盾集中,特别是在端午那节,如前所述其情节构置极为精巧,连细节都能演得那么缜密呼应。若在传统戏剧的指导思想下,是不会这么演的。还有戏中增加了大量的对白,而且很多对白非常精彩。但是,它的唱腔伴奏仍是以越剧为主的。除了戏中人物的唱段外,该戏还有大量独唱,也即作为一种幕后音的唱,主要用以辅助说明剧情。甚至还有类似“主题曲”的东西,在前后中间多次唱到同一首唱段,如“血在淌,泪在涌……”或“忘不了那的守候……”

    在《蛇恋》的舞台上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就是那由两张长板桌组合而成的断桥,在小青决意与白素贞道别时,那“断桥”赫然从中断裂,姐妹俩分别在“桥”的两端生生地分开了。这个极富寓意的道具不只充当“断桥”,起初看来是很普通的一张长桌,在游湖时充当船,桌下空间算是西湖,这长桌竖直放置时,圣母就往往庄严地出现在另一端的纵深处。这两张长桌原来也就一直那么用着,时有开合,在“断桥”时的突然分开,既不感到诡异,又别有深意。那么长的两张长桌横放在舞台上时,基本上把舞台分成前后两部分了,多少有点减少了舞台空间。但是那舞台还是能旋转的,当然是像旋转餐厅那样很缓慢的旋转,因此可以把后场转到前场,解决了这个问题,还能把那长桌转变方向,因为那上面也常有表演空间,旋转可以让观众多侧面观看。当然这张长桌不是固定在舞台上的,在不需要的几折中,完全可以撤去。所以这个舞台设计是非常巧妙的。

    总之,《蛇恋》在舞台表演上实现了很多的创新点,这是该戏成功的另一不可或缺的因素,还说给越剧提出了不同的理念。不过,我倒不认为《蛇恋》这样的表演方式会是越剧的改革或发展方向,我也喜欢传统越剧,不赞成越剧都这么来演,只是就事论事地说,个人感觉《蛇恋》这戏演得非常成功,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作品,包括它的情节内容,以及与之相适应的表演形式。

    言尽于此,由于个人知识水平所限,行文如有不周牵强之处,可能也未必与《蛇恋》的创作题旨相合,望读者包涵。

    (2005-09-30)

    (原稿:2006-09-24; http://lymslive.blog.163.com/blog/static/842917520068240643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