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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赵秀君的《金断雷》

    近日购得由赵秀君老师主演的《金?断?雷》京剧 DVD 光碟,观摩过后,感慨良多,不免又要褒贬一番便了。

    (一)

    首先,光碟包装倒是挺精致的,只是很疑惑为何需要两张dvd。不就是《白蛇传》一个戏么,而且还只有三段折子戏,哪用得了这么多空间。我是用电脑光驱播放的,顺手一查,才知第一碟只有1.8G的内容,长度42分钟左右。一般一张DVD有容量有4.3G,如此看来,这张DVD的空间利用率还真是低。第二碟的空间利率稍高一点,长90分钟,有2.7G。两张碟加起来的内容确是超过了一张DVD的容量,但也只超了一点点,相信只要把视频稍微压缩一下便能塞在一张DVD盘中;那才精致,也降低光盘成本,戏迷收藏起来也更实惠与方便。看很多电影的DVD,都只要一张DVD,还能附带不少花絮等额外内容。因此,一个长度约2小时的戏,现今出碟的话,一张DVD是最完美了。可惜我多次看到一个戏用两张 dvd的代价[1],空间利用率那么低,感觉很是不爽。难道制片方连点技术都没有么?抑或是有技术的人才都不愿干京剧了。

    其次,字幕是不可分离的。一般DVD的字幕都是与视频分离的,用户可选择显示隐藏字幕,很多电影的DVD还有多重字幕可选。但是,我也买过不少京剧DVD了,却还发现有哪个是可以隐藏字幕的,字幕全部是已经绘到视频上了。本来欣赏京剧带字幕是必不可少,特别是没看过的剧目没有字幕是很难听懂;但不能因为此就无视DVD应有的隐藏字幕功能,这体现了制片制碟者的不用心,不够贴心。或者某些戏迷需要在某些场合下隐藏字幕呢,比如想抓图,抓某个漂亮的特写镜头,如果能摒除下方字幕的干扰,那是最好了。

    就这个《金断雷》,还另有一个问题想说说。用两张DVD也就罢了,可是为何还让两张DVD的内容份量严重不均,对称一点嘛,也更符中国人的审美习惯啊。第一碟只放了《水漫金山》,第二碟从《逃山》开始。我不知道在张派的《金断雷》中,《逃山》算是《金》还是《断》,不过我只觉得如果把《逃山》那小段放在第一碟,那两碟的内容就更为均衡点。或者《逃山》就算在《断》那折吧,分开存放也是有道理的。先查看第一碟,是只有一个DVD章节(Chapter),第二碟有两个 Chapter。我先窃喜了一把,以为他们会把《金断雷》三折恰好分成三个 Chapter;但是再去查看第二碟时,发现根本就不是在《断》与《雷》之间分 Chapter。这样,我如果只想看“祭塔”的一折,岂不是不那么容易找到了。我彻底糊涂了,真不知他们是根据什么原则来灌制DVD的,要做到我上述所提的几点要求,“以更符合戏曲艺术的欣赏规律”,难道会很复杂么?我不信。

    所以,现在不仅仅是上剧院票价难的问题,就连买个碟都那么难。虽说艺术是无价的,但现在毕竟是市场经济,戏曲工作者,能不警心么?

    说完光碟媒介的琐事,下面再来谈正事。话说这《金断雷》一戏是隶属“中国京剧音像集萃”系列的。这个系列的特点,封面上有介绍:那是采用“像?音?像”方式制成的音像制品,是李瑞环同志在总结《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经验的基础上创意、策划的。“这种方式遵循京剧艺术规律,采用现代技术手段,先在舞台取像,再在录音室录音,然后自己给自己的音配像,最后复制合成,使音、像达到了最好效果,为京剧进入千家万户开辟了途径。”

    不得不承认,“音配像”确实是算个利国利民的伟大的文化工程,尽管有的音配像好,有的也拍得不太好,然而它最大的意义在于对老一辈京剧艺术家的音频资料的收集整理、记录与传承。但自己给自己音配像,我就觉得没啥意思了,音、像的不同步记录为什么就反而“符合京剧艺术规律”了。我就觉得它不如现场的录像,因为音像的不同步就没有了舞台感,演员更难达到精神状态的一致。反正我开始看这《金断雷》就有这种感觉,“水漫金山”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1],不是很有激情;尤其是人为加入的叫好声,明显太假,很滑稽。

    直到《断桥》我才看出点意味来。这《断桥》的唱法与梅派一般的唱法不太一样,没有“你忍心”那段流水,但“青妹慢举龙泉宝剑”那段表白唱段加料了,唱得很好,果然张派最大的特点就是唱了。而后面的“祭塔”,更完全是靠一大段反二黄撑起来的。

    (二)

    我是因《白蛇传》而喜欢京剧的,但此前一直怀疑《祭塔》这折戏的意义;只因为那段反二黄好听吗,那是不够的,我以为。

    《戏考》在整理《白状元祭塔》的剧本时,还特地加个注释“此剧事实荒诞,听者付之一笑可也”。确实很荒诞,当初看得我很气愤。许仕林中了状元,大打排场前去祭塔,母子哭见一场;竟然不是救他母亲出塔,只是“探监”完后,依旧打马回府。太郁闷!许仙窝囊也就无可奈何了,他们的状元儿子怎么也能那么窝囊。不过现在看过赵秀君的《雷峰塔》后,突然有了新的认识。《白蛇传》是个悲剧,不管结局如何把白娘子救出塔来,都仍然是个悲剧。所以“祭塔”为什么定要是大团圆的喜气,而不可以是悲凉的苦戏呢。张派这《雷峰塔》的“祭塔”便立足于这个基调,当那句导板响起之时,就感觉到一种苍凉肃杀的气氛,我听得差点掉下泪来。

    这开头还有个细节,仕林上得场来,痛哭母亲,竟当即哭晕倒地。此景伤情,就连看守白素贞的揭谛神也不忍,这才唤白素贞出来,容他母子一见。白素贞出塔来,轻轻唤醒儿子;仕林窄见眼前人,却还不知道就是自己的娘亲哩……后来母子们就着石苔坐下,就开始诉说往事了。仕林听得母亲命苦,声言要为母亲报仇;白素贞却不以为然,只勉励仕林要做个好官,为国为民。白素贞本来就是一个有善根的修行者,否则她就不可能修得诺大法力,演出前面“白蛇传”若干事迹。当她刻骨铭心地爱过恨过,再在雷峰塔下潜修十数年,对人生的感悟与态度自又是不同的境界。

    其中的唱词与我以前看的李世济的《祭塔》也很有些不同,大概剧本是修订过的,我比较认同。原来的《祭塔》大部分唱词是白素贞回忆往事的,对仕林儿倾诉,如闲话家常,只是往事不堪回首,不免伤情。前面“白蛇传”的故事有多悲,这“祭塔”也就能唱多悲。所以《祭塔》不管是单独作为折子戏,还是放在全本《白蛇传》的最后一出作压轴“总结回顾”,都是有它的艺术魅力的。去年研究生班的众学员各流派荟萃,合演全本《白蛇传》,也就以赵秀君老师的《祭塔》结尾。也曾有人质疑前面大多场次都用田汉那富于斗争精神的本子,最后的结局怎能不用小青毁塔,反用如此委屈求全的妥协主义的“祭塔”。现在想来,如此安排,也是有它一定的道理。

    这里的唱词对往事诉说比较简略,重点却是后面白素贞对儿子的勉励。本来这些个母亲对儿子劝勉安慰的话很稀疏平常,而所谓的为官之道的真言甚至还会被认为有沽名钓誉之嫌。但言语是有说话情境的,这可不是在家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对她初登科的官儿子的激励与憧憬。白素贞是作为“待罪之身”,好不容易见儿子一面,她首先考虑得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儿子,甚至“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要我儿做个好官,造福万民。白娘子是真诚的,也是无私的。人之常情,她不过是想见儿子一面,至于报仇,不过云烟。天下母亲的心愿,不外乎儿女一生平安,做个好人。

    我相信存在就是合理,《祭塔》流传这许多年,成为传统保留剧目。即使田汉改编《白蛇传》的剧本那么成功,《祭塔》还是能独立地存活下来,这就充分说明了它的意义。《祭塔》这戏的初创者是谁,已不可考,反正在历来《白蛇传》的经典文本中都不会有这么“荒诞”的故事,也许它只是某个民间艺人的思想灵感。既然有了仕林,就说明白蛇传故事流传到当时,已经出现“白蛇生子,母凭子贵,状元祭塔救母出塔合家团圆”的情节。而写京剧《祭塔》的作者,竟能一反大团圆的俗套,着力渲染母子相见又分离的凄苦,而且一举成功,获得广为流传——他真是个有独立思想的天才。

    写到这,我又想到还有很多京剧老戏看似“荒诞”,却其实一点不“荒诞”,而且大有深义可以重新认识,重新挖掘。比如骨灰级的《四郎探母》,在《杨家将演义》中也是虚无缥缈之事,所以该戏也曾一度被禁演,说是“投降主义”。然而这戏对亲情,对信义的表演是非常动情,非常有感染力的。而且其结构编排也是难于挑剔的,就比如《坐宫》一折,“猜心事”那么“啰嗦”的一问一答,但若非如此,就不能展示杨四郎与铁镜公主夫妻之恩爱;于是此后杨四郎回宋见母之后,他心中的天平仍能倾回公主这边也就有理可据了。又如《盗令》所表现的太后对公主的亲情骄纵,才能在后来,《回令》时使杨四郎化险为夷。所以《四郎探母》不但好听,也好看,还非常地精致。

    还想说说荀派改编的《金玉奴》。我曾看一个南戏(昆曲),叫《张协状元》的,故事情节与《金玉奴》非常相似,也是中状元负了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糟糠之妻。不过结局很令人大跌眼镜,那“贫女”终将是再以某大官义女身份嫁与张协为妻了。《金玉奴》原来也是这样的结局,但荀慧生不喜欢,所以改成现在这样;他的修改有成功,却不能否认原来结局的意义。修改之后的结局虽然对金玉奴的形象拔高了,但对社会的批判意义便弱了,原来“再嫁”的结局充分反映了封建社会女性的悲哀与无奈。那“贫女”在洞房中虽然也义愤填膺地数落张协,但她仍不得不向那个社会妥协,就连她那有权势的义父也不可挽回,最后还得委委曲曲地嫁与张协。而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还叫义父严办了莫稽,那倒是铮铮傲骨,泄恨了,淋漓尽致;但此后呢,金玉奴还得“守节”,一辈子陪着父母终老,难道她就算成功了,她将来会比那《张协状元》的贫女更幸福?事实上,她们后来既有义女之缘,以千金之贵,足可与状元“门当户对”,相信自此之后他们夫妻和谐的概率还是非常之大的。

    所以一个戏,一个故事,不同的结局自有它的味道,不可一概而论。再回到《白蛇传》的结局,小青炼就三味真火,把雷峰塔烧毁,救出白娘子,那固然是斗志昂扬,激动人心。然如《祭塔》,当夕阳西下,白素贞与仕林儿在荒凉的古塔前难得一见,又将洒泪相别,那又是怎样的柔肠婉转,令人唏嘘。当白素贞缓缓步回雷峰塔时,回首再望一望仕林儿,我蓦然觉得,这是一个大写的母亲。[3]

    注:

    (原稿:2008-08-05; http://lymslive.blog.163.com/blog/static/8429175200875111420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