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阶子博客: 杂文 | 游戏 | 戏剧 | 白蛇 | 文艺 | 编程 | 近期
请输入标题关键字或 yyyymmdd 格式的日期

    读俞双弹词《白蛇传》

    苏州弹词俞调《白蛇传》,我之所以说“读”,而不说听,是因为我既无缘去书场听书,亦无能听懂苏州方言、欣赏其评弹,只在近日借来一本弹词脚本的整理书籍一观——实际是从超星数字图书馆下载的,也不妨称为“借”书吧——该书是由韩德珠等根据俞筱云及其义弟俞筱霞(号称“俞双档”)的长篇弹词书目《白蛇传》整理的脚本性小说,由江苏文艺出版社1987年出版。这部书相对于我目前的知识来说,是比较珍贵与兴奋的一本书。读完这书,让我更加确证的一件事是梦花馆主的《讽世寓言说部白蛇传前后集》确是根据弹词改编的小说。不过对于陈遇乾的《义妖传》,却还不能揣测它究竟是怎样的一部弹词,或许反正同是苏州弹词,虽不同派别,模样还是差不多的吧。

    这部《白蛇传》共三十二回,目次如下:

    俞双《白蛇传》目次第 一 回游湖 第 十七 回解惑第 二 回成亲 第 十八 回斥道第 三 回公堂 第 十九 回破法第 四 回踏勘 第 二十 回难期第 五 回出丑 第二十一回显真第 六 回发配 第二十二回仙草第 七 回思妻 第二十三回再显第 八 回重逢 第二十四回惩恶第 九 回释疑 第二十五回金山第 十 回辞伙 第二十六回索夫第 十一 回毒计 第二十七回水斗第 十二 回开张 第二十八回断桥第 十三 回包药 第二十九回见姐第 十四 回腹痛 第 三十 回中秋第 十五 回买药 第三十一回合钵第 十六 回受感 第三十二回团圆

    其中,前五回是杭州初遇、成亲、赠银到配苏。第六回到第二十三回是苏州事迹,先叙许仙被叔父王永昌保释做伙计,再辞伙开店及开店的艰辛与叔父的怨恨陷害,然后道士赠符风波,最后只说到端阳惊变就迁往镇江了。第二十四回到第二十八回是镇江情节,只有第二十四回惩恶与保和堂落户有关,后面几回讲与法海的冲突。第二十九回与第三十回是重回杭州投奔姐姐家,闲事无多。第三十一回合钵,第三十二回状元祭塔,结局简略。另外还有以下几点细节需要注意:

    白蛇取名“白秀英”,师承“金母娘娘”(不过前面说是黎山老母,后面又说是金母大仙,也有点乱),法名“六支”。“支”是十二地支的意思,蛇(辰)排行第六,故名六支。据说当白蛇昏迷之时,只要唤其“六支”法名,就能醒来。

    白蛇与青蛇是师徒关系,到凡间又是主婢关系,但情同姐妹,说书人表白时多称她“小青青”。

    许仙祖上原是开药材店的,幼失双亲,由姐姐姐夫抚养,学过画画,后荐到王永林的大生堂做伙计,许仙干伙计诚实耐劳,又有专业知识,倒相当一个高级打工仔,以至初到苏州投奔王永昌时还有人去挖王永昌的墙脚。

    许仙家姐未给出姓名,姐夫名叫陈文彪,少时被许仙父亲收留,并配以女儿。陈文彪原在钱塘县衙当捕快,后来有钱了(似乎是许仙夫妻开药店的钱寄回杭州的)竟也开了个米行,自己兼做员外老板,还使丫头——可能是说书人爱屋及乌,故把他的家境说得好些,我却以为不妥。

    法海是被批判的角色,完全是蓄意拆散许仙夫妇,最后许梦蛟祭塔时他还冒出来不死心要害白娘子,被观音赶来相救,收了法海的金钵,还给了佛祖,法海则被小青追到钱塘江,躲入螃蟹壳内——不过我颇怀疑这是否弹词原来的说法,记得弹词原来的说法应该是法海一起升天的,这样的结局或许是整理者在当时思潮下的修改也未可知,尽管泄恨,未必最佳。

    钱塘知县取名周上达,把许仙发配苏州胥江驿站,据说,驿站是乞丐的“公馆”,驿站长官即为乞丐头,无偿奴役犯人,却连饭也不管,要他们自个出去讨饭,因此才有许仙“逼丐”一说。保出并收留许仙叫王永昌,开生药店,是个生意场上的典型势利人,虽与许仙叔父相称,但起初对许仙好是因为许仙是一个“高级技工”,剥削剩余价值高。后来许仙要辞伙自己开店,他便百般陷害,当然他是斗不过白娘子的,害人反害己。许仙去镇江,王永昌介绍许仙投奔陈伯仁,相当于在其他书上的徐乾这角色,是个大色鬼,还想打白娘子的主意,结果也是被教训了一番,以致得病丢了性命。

    许仙是住在钱塘门,白秀英初寄居在清波门外曹锡公祠,比较偏僻的所在。白秀英自托是四川总镇白元康千金,到苏州又冒认王凤春正卿的甥女,因恰同名,王老爷在朝为官,而苏州阊门内专诸巷的大房子就托邻居照理,白秀英竟自骗进去居住。王永昌在芦家巷开大生堂药店,似乎在苏州城处。在镇江陈伯仁在双门巷,许仙租借的保和堂店面在五条街,就是租陈伯仁的。

    白蛇在深山修炼时与黑鱼精结拜兄妹,白蛇下山时黑风大仙送了一个小鬼给白蛇使唤。后来水漫金山也是黑鱼精代为出头的,不过反送了性命,白蛇没有亲自参加水漫金山事件,故而水斗说得比较苍白。水漫后许仙是从金山的紫霞洞直接走回到西湖断桥的。

    许仙开的“保和堂”是重兴祖业,不过只卖药做生意,似不看病。保和堂苏州分行请了两个伙计,张天一与李明其,以偷东家铜钿出名,绰号“包关店”、“勿满月”,是王永昌故意害许仙而推荐给许仙的,不过许仙待人诚恳,两个店伙反而改邪归正。王永昌还推荐了一个小二倌,是王永昌大生堂的跑堂名阿喜的弟弟,本是病入膏肓的,一来保和堂被白娘子治好,也令其感激涕零……在镇江开的保和堂分店请了一个毛先生与一个窦先生,许仙回杭州时把店铺给他们打理,许家只管每年收帐,直到许梦蛟中状元把该店铺全权送给他俩。重回杭州的开店未细写。

    白娘子的儿子名梦蛟,魁星转世,亦称文曲星,据说在戏台上魁星是一手持笔,一手持斗。姐姐的女孩儿名玉莲,两家指腹为婚,许梦蛟中状元后奉旨成婚。

    该书的前缘是一少年买蛇放生,白蛇报恩。结局是小青随观音修炼去了,许仙还俗,白娘子出塔,不过与儿子团圆了二十年后双双隐世,去峨眉山修仙学道了。许仙姐姐姐夫高寿无疾而终,梦蛟承接两家香火,生有两子,一姓许,一姓陈。据说梦蛟之子成亲时许仙夫妇还回家过,不过倏而不见……

    弹词《白蛇传》的最大优点是对市井生活的描写,与市民小人物的刻画,尤其集中体现在前半部分,很是精彩,有句苏州评弹界的俗语叫什么“白蛇头,蜻蜓尾”的,就很好地概括了弹词两大经典书目《白蛇传》与《玉蜻蜓》的特点。

    许仙就是一个典型的小市民的文学形象。我们知道中国没有经过完全的资本主义的社会,虽然在明朝时已经有了点萌芽,因此在中国的文学作品中,小市民形象是很缺乏的,《金瓶梅》之伟大正在于此,而弹词《白蛇传》的特色也在于此。弹词所说之许仙,具有朴实、诚恳、善良等优秀品质,但也不回避他所具有的市井陋习,比如小气,患得患失,胆怯,耳根软,无主见,易受骗,易动摇等。许仙人格上的闪光点表现在,如与白娘子初遇同船时,许仙老实避嫌,还有在王永昌手下打工时,勤恳耐劳,很感激叔父的保释,犹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甚至当白娘子劝他自开药店时,他还准备先给叔父做上两三年的伙计报完恩后再抽身。但是,许仙的小家子气也刻画得很形象。比如有个细节,开始游湖遇雨时,他可惜新鞋,就脱下鞋来抱在身上,赤脚赶路,后来给白秀英主婢付船资,虽然热心知礼,付钱时却手发抖,心痛啊。在苏州时与娘子重逢,还怀疑那高楼房子是否仍是祠堂,还敲敲家具看是否结实,还要求四处观察一下(不过此节还有炫耀铺排夸赞房子的作用),种种细节,有点可笑。但是,我始终觉得许仙背负上“耳根软”、“薄幸”的骂名是莫名其妙的。许仙的艳福与遭遇,确实匪夷所思,许仙为何就不能有所怀疑。作为一个凡人,许仙爱上一个妖精,还能忠于他们的爱情,这已经很不容易了,甚至比妖精爱上凡人还更辛苦。因为中国古典小说不习惯心理描写,所以读者往往只看到许仙“轻信”道士,授符收妖,“轻信”和尚,私上金山,但可曾设身处地想过,当许仙拿着符回家收自己的娘子是怎样复杂的心情。于是以讹传讹,直骂许仙是忘恩负义之辈,其实试想许仙对于王永昌的感激之情,岂是知恩不报之人。所以整体看来,许仙的人物形象是比较复杂的,也许这是人物的真实的立体的反映,也可能是文本叙述的矛盾。因为在许仙与其他人物的比较中,突出的是许仙的“高尚”品德,而在与白秀英的对比叙述中,则又似乎反映了许仙的卑微,我想这种矛盾也可能与弹词说书人塑造技巧的局限性有关。

    其实在这部弹词中,相比之下,白蛇的人物形象反而不如许仙那么鲜明,我以为。比较有意思的情节段是库银案发后的捉白,白秀英与周知县的周旋,还有她在背后支持许仙开店的一系列情节以及端阳惊变盗草的举动,这多少反映了普通百姓希望借神力来惩戒赃官与追求幸福生活的愿望。不过对于白秀英挑拨许仙与王永昌叔侄关系那段,似乎应该一分为二来看。虽然王永昌比较刻薄,但许仙自得其乐,毕竟王永昌对他也算不错了,也许许仙认为天天去上班是很幸福的事情,但白娘子何苦要以自己的观点来认为许仙是不幸福的,而定要他辞伙开店自己作老板呢?于是乎,白秀英耍尽女人心计,终于成功“教唆”自己的男人脱离他原老板的使役,自立家业。如果不是在这特殊情境,如果不是白娘子所为,这与长舌妇以及倾覆江山的所谓红颜祸水又有什么区别呢。对于白娘子,人们哀其不幸,悯其才情,于是不断美化白娘子,几至中国妇女的理想化身,但人们为了故事的传奇性与吸引性,也不能抛弃她作为蛇妖的身份以及相关的行为情节。因此,仔细想来,白娘子的人物形象也是充满矛盾的,弹词的白蛇还不如后世白蛇那么尽善尽美。而青蛇与法海,在这部弹词中,都还相对薄弱,不是那么丰满,我就不再赘述了。

    前面多次提到王永昌,在这弹词中,除了白蛇传传说的核心人物外,塑造的最成功最有趣的还是王永昌,所以我不得不说一下。王永昌是苏州大生堂药店的老板,显然也是典型的市井形象,突出性格是刻薄、自私,书中有大量细节来讽刺王永昌。比如他叫手下的跑堂阿喜买早点的一系列叙述,虽然阿喜也是一个爱贪小便宜的小人物,但说书人对底层人物寄予了更多的同情,而对王老板则基本是辛辣的讽刺。当许仙初次来投王永昌时,王永昌招待许仙吃汤团,他那样“一五一十”地吃汤团(为了数清汤团看阿喜是否揩油了)是刻画得入木三分!后王永昌恼怒许仙辞伙开店,便百般设计陷害,又是何等的自私与奸诈。除了王永昌外,其他很多小人物也都描述得很好,如钱塘知县周上达,前面也提到,在办理库银案的那段情节,是大有趣味的。书中对这些市井小人物都有一种近乎夸张性的讽刺。

    不过郁闷的是,该书不是俞老先生自己写的,而是在他身逝后,由他人整理的,尽管在后记中整理改编者说明了“改”、“删”、“滤”等措施,并客气地说“如有不妥,多多包涵”,但我还是要不客气地说这样的改编不好,有点自作多情。传统文化中的精华与糟粕并不是那么容易能一刀两断的,是非曲直尽管由读者自己去判别,如果硬是要大量删改,那是强奸读者意愿,有点霸道了。

    弹词讲述最丰富的部分在苏州部分,而该书删改最多的也是许仙在苏州那段经历。比如白秀英为了帮助许仙的保和堂起死回生,原作是说她撒毒散瘟,使苏州百姓来保和堂求医。当然我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改成“河涨污泛,饮之致病”,那就太过简单了,也不够合理。事实上,从弹词白秀英的整体形象性格来看,做出这种举动也是可以理解,能达到前后一致。因为白秀英在弹词中也还不是完全白璧无瑕,还有点儿刁钻,或者可以说也沾了点“市井气”,比如“挑拨”许仙与王永昌叔侄关系,即使腹病不是由白秀英散瘟所致,她还是变卖霉药牟取了暴利……改编者想弥补白娘子的“污点”,可惜捉襟见肘,反而把白秀英那复杂的形象削薄了。记得在梦花馆主的《白蛇传前后集》中,白蛇散瘟之蛇毒是有前伏笔的,那就是白蛇下山时,师父给她解毒(否则她就不能接近许仙,会害了他),她把呕出的毒液收集起来,就用到了苏州之事。在这改编的书中,后事既无着落,前面的照应也当作迷信删了。

    另外还有一个没着落的照应是灵芝草,原作中说许仙吃剩的灵芝草的渣没有倒掉,后来还用来治被小青迷病的昆山顾公子,这有一大段篇幅,也被删了。固然,小青与白娘子争风吃醋,小青气走迷顾公子,对于追求完美的读者来说,似乎有损主人公人物形象,但也不是简单忽略就可以的。改编者把赛宝盗宝的情节也一并删了,于是许仙迁往镇江就找了一个极为可笑的借口,说端阳现形并释疑后,许仙说家里不干净,要搬家,于是就搬到镇江了。要知道,许仙是发配苏州的犯人,一般不能轻易离开苏州吧,而原作是说许仙“罪上加罪”,重新发配,那就比较合乎情理了。

    此外,法海结局修改前面已经提到。还有许仙重回杭州,茅山道士张英炼蜈蚣来害白娘子的情节也掐掉了,于改编本本身就不照应了。总之,我是赞成忠实完整记录的,如果改编者没有天工之笔,进行焕然一新的再创作,那还是老老实实是抄写吧,否则试图作些低级的修修补补,那只会越弄越糟。这样的删改,如果俞老在世,我想他老人家也不会同意吧。

    当然,除了修改的问题外,还有一些可能是弹词说唱艺术形式与白蛇传内容的矛盾。我觉得书中有很多内容是拖沓累赘的,比如一个人物出场,总要岔开讲大段他的背景,这在现场说书中可能能讲得津津有味,也能给听众更多的知识,但在书中看来,却未免有点啰嗦,偏离白蛇传主题较远。如果说在踏勘捉白时,对周知县方面的描述还能接受的话,那么在腹痛那回,像那么费墨地讲叙众百姓如何得病,那就有点烦了,如果一定要说的,我想还不如写一段唱词来说明众人病情如何。

    读上一本弹词脚本,也让我多少了解了一些苏州弹词的知识。

    苏州评弹在清乾隆嘉庆年间最著名的推陈遇乾、俞秀山、姚豫章、陆士珍,简称前四家。同治年间有马如飞、姚士章、赵湘州、王石泉,又称后四家。陈遇乾根据民间流传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改编成弹词《义妖传》(即白蛇传)共二十八卷共五十四回,流传很广,当时版本很多,印刊最早的是嘉庆十四年(1809年)刻本,是顾光祖依据陈遇乾原本修订的(可惜陈调的《白蛇传》原本至今尚未发现)。后又经陈士奇、俞秀山二位名家校阅,故书中之说白唱词,比较简练生动,故事情节与乾隆年间的东调,宋调之《白蛇传》有所不同。俞秀山和陈士奇的风格不问,形成了两个大的流派,不过俞派徒多势众,几成《白蛇》之伯。最早的俞调已无从考证,但俞筱霞、俞筱云所唱的俞调,称其为老俞调。这部弹词《白蛇传》即是俞筱霞、俞筱云兄弟所说的。

    俞筱云(1900—1985),弹词演员,江苏吴县人。早年学医,后改习弹词,师从王子和学《白蛇传》,后又从张云亭学《玉蜻蜓》。1932年在光裕社出道。长期与师弟俞筱霞拼档,颇负声誉。说表轻松自如,语言幽默风趣,描摩脚色心理细致入微,起下三路脚色,如《白蛇传》中王永昌、《玉蜻蜓·问卜》中胡瞎子等,尤为形象生动。能自编脚本,曾编演《王十朋》及《刘胡兰》、《南海长城》等新书目。晚年自学英语,曾编英语弹词和用英语演唱开篇。有徒薛君亚、杨乃珍等。

    至于弹词艺术本身,由于只观其书而听其音,我也不好评说。但知书中口语化语言非常亲切,人物叙事煞是有趣。不过就这部《白蛇传》而言,我觉得唱词似乎少了一点,描写心理的不多,有的写景又嫌繁复,比如描述白秀英所居府邸之豪华,盗草见昆仑山之雄伟,甚至最后许梦蛟祭中状元还有大段很酸的皇宫阙赋。另外,弹词《白蛇传》确实是前面精彩,后劲不足,苏州之后,情节颇为简单,不过看到合钵那回以及许仙对娘子的追思,也着实令我看得鼻子酸酸的。

    既匆匆读完此书,亦匆匆完结这篇读书笔记而已矣。

    (原稿:2007-01-24; http://lymslive.blog.163.com/blog/static/8429175200702494050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