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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三塔记》背后的故事——论白蛇传的文本起源

    本文想澄清一个有关白蛇传起源的问题,是文本起源或文献起源。因为口头传说肯定比这早许多,而且更加难以考证,争执可能还更大,所以本文暂不多涉及。

    一般说来,将冯梦龙收录在其《警世通言》第二十八章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认定为白蛇传的已经发现的第一篇“成型”文字当是无疑异的了。不过,这里有几个问题需要先明确。

    其一,冯只是辑录者,而非创作者;白蛇传故事原是有他人写(或说、唱)的,而冯将其收录了。当然,冯能收录之,表明冯是认可当时的白蛇传故事,该故事符合或部分符合冯本人的思想,另外冯可能对它作或多或少的修改,包括文字文本上的修改或主题思想上的修改。比如,“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这七言题目肯定是冯自拟的,因为《警世通言》各章节的题目都有这形式上的统一。此外,该小说集既名“警世”,表明了各章节故事的基本主题基调。至于《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警世”主题,则有可能是冯自己附加的,或者是故事本身原有的;最有可能的是二者兼有,即原来的白蛇传故事也多少有些儿警世意味,但冯更将其强化了,冯把一个不完全警世的白蛇传故事修改为了一个完全警世的故事。

    其二,冯本小说决不是白蛇传故事的最早最原始的文本记录。此前必定还有其他更早的文本记录着更早的白蛇传故事,只是尚未发掘发现或根本失传,而且后者的可能性极大。因为早期的白蛇传故事肯定不如现在这么有影响力,那些个文字多半成了一纸笑谈在历史的潮流中湮没无闻了。而冯梦龙的“三言”小说集由于其整体的重大价值,自是理所当然地传承了下来;《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一文也因此流传至今,并荣幸地被相关学者冠以白蛇传的“开山”文献的称号。

    最后,学者们既然把冯本定义为“成型”文字,就意味着他们还提出了相关的“未成型”文字,并认定为那是白蛇传故事的更早的起源或雏形,其中最主要的便是《西湖三塔记》与《白蛇记》(也叫《李黄》)。于是,现今的白蛇传研究者们普遍认可这样的发展线索:《太平本记·李黄》-《清平山堂词话·西湖三塔记》-《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然而笔者最近经过观察与思考,觉得这条发展线索是牵强的、经不起推敲的。民间传说故事本身是具有牵强附会的特性,但对它们的理性认识与研究却不能牵强,而应有谨慎的科学态度。所以本文只想“证伪”一个命题,即《西湖三塔记》根本不能算作白蛇传的源本,而《李黄》则更是鞭长莫及了。

    首先我们来回顾一样为什么有人把这两篇文字当作白蛇传的起源文本的逻辑。首先,它们都出现了“白蛇”,尤其是《李黄》还有个别名叫《白蛇记》,与“白蛇传”只有一字之差,很容易以讹传讹。可惜,《白蛇记》的故事是发生在唐代长安的故事,与西湖的白蛇传八杆子打不着关系;于是又找出了《西湖三塔记》,总算是与西湖有关的白蛇故事了。然而,这样的逻辑显然是立不住脚的,不能因为故事中出现了“白蛇”,就认为是白蛇传。在中国古代出现的“白蛇”何其多,我们岂能将它们按时间排个序,然后说它们都是白蛇传的起源?最多只能说有这样的共同的文化因子,或孕育白蛇传的成长土壤。

    另一个似乎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是,《西湖三塔记》与《白蛇记》不但出现了“白蛇”,还出现了“白蛇害人”的情节,这是通过与后面的“成型”白蛇传的“美化进化说”两相对照而提出的观点。在冯本中,白娘子似乎是个“半正半邪”的形象,而越往后发展,白娘子的形象越来越完美。于是有学者大胆推测,在冯本之前,还有比它更“邪恶”的白娘子,而且确实找出了《西湖三塔记》与《白蛇记》,于是把白娘子的“净化链”又延长了许多。

    在冯本中,白娘子不过是对许宣说了几句危言耸听的言语,“我如今实对你说,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皆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浑波,皆死于非命”。而在《西湖三塔记》中,白衣娘子更以行动证明了她的邪恶,觅得新人换旧人,“只见两个力士捉一个后生,去了巾带,解开头发,缚在将军柱上,面前一个银盆,一把尖刀。霎时间把刀破开肚皮,取出心肝,呈上娘娘。”她得了奚宣赞做夫妻,便把原来的后生挖心肝吃了;随后又得了更俊的后生,就要再拿奚宣赞开刀。好在白卯奴两次相救,奚宣赞才逃脱厄运。但《白蛇记》中的主人公就没那么幸运了,与白衣妇做了数日夫妻,直接被她给害死了,“遂觉身重头旋,命被而寝……但觉被底身渐消尽,揭被而视,空注水而已,唯有头存”。

    可见,果然一个比一个恶毒,愈早愈邪。然而,这个推论也是不可靠的。按“科学”的术语来讲,就是插值一般只能内插,而不能外推;内插是可靠的,但外推就未必可靠了,所以外推时必须慎之又慎。我们根据《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以降的几个经典文本代表作,发现了“白娘子形象不断美化”的白蛇传发展规律。但这个规律是有一定适用范围的,比如冯本以下,田本(田汉京剧《白蛇传》)以上。若在这个范围内发现了其他白蛇传文本,白娘子的“正邪度”也应在它们之间。但若说在冯本以上,还存在比它更邪恶的白娘子,就未免武断了。

    试想如果人们寄望于传颂一个美丽的白蛇传故事,却为什么反而要从一个邪恶的白娘子开始讲起呢?这不是无是生非,自找烦恼吗?为什么就不能从冯本那个“真实”的白娘子讲起呢?笔者称其为“真实”,是因为现在美化了的白娘子反而不真实,而是一种“理想”;不过很多情况下,理想比真实更重要。看冯本的白娘子,她爱许宣也实是真心的。她虽有威胁的言论,却没有危险的行动,至始至终没害死半个人儿,倒是后面美化了的白娘子在水漫金山中害死了无数生灵。也许正因为人们开始就同情冯本的白娘子,所以后来的改编者果真用水漫金山实现了她所说的“满城手攀洪浪,脚踏浑波”的怨言——那实是面对负心郎的“怨妇之言”啊,只是白娘子并非普通的怨妇,她有本事将它实现而已。

    “升华论”外推非但不能使用“上推”企图证明一定存在比冯本更邪恶的白娘子,同样也不能使用“下推”简单地论定当代所有的白蛇传改编一定都比田本的白娘子更加完美(况且个体的审美观差异更大)。比如现在许多改编都喜欢“回归原型”,不想再写那个已经被神化得过于完美的白娘子。当然,这些改编能否得到成功的认可,究竟能流传得多久远,还有待时间的考验。也许在那“内插”的中间时代,也可能出现过乱改一气的白蛇传文本,却因不合其发展规律,最终被大浪淘沙冲刷得干净。

    这是笔者认为《西湖三塔记》不能成为白蛇传源本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它与《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不存在对应关系与继承关系。

    也许认可《西湖三塔记》的学者们也能罗列出许多它们之间的相似性,比如说《西湖三塔记》也有白蛇与奚宣赞做夫妻,也有龙虎道人“奚真人”像法海一般收妖,也把妖镇压在塔下……下面,笔者就逐一地拨开层层迷雾,还识《西湖三塔记》的本来面目,看看它到底与白蛇传能有多大的相关性。

    首先说说“奚宣赞”这个名字,与“许宣”很像,继而演化为了“许仙”?但如果把一个名字的巧合,当作什么强有力的证据,显然就如把《白蛇记》误为“白蛇传”的起源一样牵强。也许那时候的人们觉得“许宣”是个好听的、常见的名字,很多人都取这个名呢?又如“白素贞”之名,“素贞”,在古时也定是很常见的“俗名”:有个词人叫“朱淑真”,黄梅戏《女驸马》的女主人公叫“冯淑珍”,京剧《小放牛》也有个“肖素贞”……笔者小时候在老家时也见识过许多奶奶婶婶叫“素贞”的——当然,“素贞”之名虽俗,但冠以“白”之姓却大妙——再则,当代中国也有“十大俗名”如“李刚”、“刘伟”等;西方姓名也有常见的如“约翰”、“玛丽”等。凡此种种,若有出现巧合的姓名相似甚至相重,又何足道哉。

    其次,奚宣赞与白衣娘子的夫妻之实,与白蛇传的许仙与白素贞之间完全没有可比性。奚宣赞原是有家室的,白衣娘子也还有个女儿名“白卯奴”。而且纯粹是那白蛇精的邪淫强要奚宣赞做一时夫妻的,无非是贪其俊秀,甚至是为采元阳的,等奚宣赞面黄肌瘦,白衣娘子要换新人时就要吃其心肝了。在《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许宣与白娘子好歹还有王主人的主婚,不比露水夫妻。

    第三,收妖的结局。一僧一道,且不管其中区别(也有人说那是因佛教兴,道教衰,故在白蛇传中才换成了法海和尚)。奚真人收了三个妖,法海却只收了两个妖,再到后来其实只收了一个白蛇,小青还被逃了。这数字内中其实也有文章,如果按传说的附会性解释,那《西湖三塔记》是解释西湖“三潭印月”的来源(奚真人化缘,造成三个石塔,镇住三怪于湖内),而《白蛇传》是解释西湖“雷峰夕照”的来源——按冯本说法,雷峰塔是由许仙募化而建的——“三潭印月”与“雷峰夕照”迄今都同在“西湖十景”之列,可见《西湖三塔记》与《白蛇传》是两个独立的故事,而不是一个源于另一个,一个继承覆盖另一个。

    最后,笔者还想着重分析一下《西湖三塔记》中“白卯奴”这个人物。正因为其中有白卯奴这个人物形象,使得《西湖三塔记》的故事有别与“白蛇传”故事,而有着它自身的艺术魅力与感染力。

    以前,笔者也信以为《西湖三塔记》是白蛇传的起源时,就曾被一个问题弄糊涂。即如果许仙对应着奚宣赞,法海对应着奚真人,那最重要的白蛇呢?到底是白素贞对应着这个白卯奴呢,还是白娘子对应着那个白衣娘子?现在明白了,这完全是两个系统的人物,谈何对应,无需也无法对应。

    白卯奴是那三怪中唯一有名字的,必定在故事中起着非凡的关键作用,尽管她的“戏份”不多。白卯奴是白蛇精的女儿,但不是蛇,而是乌鸡精;其中称她是个“女孩儿”,不过未明多少年龄。故事就从白卯奴“迷路”开始,被奚宣赞领回家,只是善意的救助。后来她婆婆找来了,为答谢奚宣赞义救幼女,请他去她们家做客。于是奚宣赞见着了白衣娘子,被强做夫妻半月余。然后白衣娘子玩厌了要换新人,就把奚关在铁笼子里,却被白卯奴救出。后来奚搬家避祸,却仍被婆婆找出,再强拉到她们家让白衣娘子享用,白卯奴又二次救奚。最后奚真人(还是宣赞的叔叔)回来了,收压了三怪。

    由此我们看到,白蛇精是“主恶”,还有个“嬷嬷”级的“帮凶”,然后是个善良的小女儿。这个善良的白卯奴最终也被镇压,不能不说是个遗憾或悲剧。其实透过故事,我们还可看到白卯奴的更多的不幸身世。虽然无从确定白卯奴是如何被白蛇精生出来的,或者根本就是收养的义女或婢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白卯奴很不简单,她两次救奚宣赞都是腾云驾雾的,那她在故事开头怎么可能会“迷路”,还可怜楚楚的样子?显然,白卯奴是白蛇精派出去专门为她勾引青年男子的!也许她此前也确曾为白蛇精成功地干过许多次类似的勾当,这才被奚真人毫不容情地镇压。但这次,白卯奴她遇上了奚宣赞这个正人君子,奚宣赞把她救回家完全是善意的。也许奚宣赞的出现改变了白卯奴的思想与命运,改变了她对人的看法,于是她可以不顾母亲的反对冒险放走奚宣赞。白卯奴第一次放出奚宣赞后是否受到白蛇精的什么处罚,故事中并未言明。但还有一点很关键,白蛇精第二次抓回奚宣赞时,不再是派白卯奴去“勾引”了,而是派婆婆去强抢。这要么是白卯奴拒绝了母亲的命令,要么是白蛇精不再信任重用她了。而且当白卯奴当面请母亲放过奚宣赞时,还被她骂“小贱人,你又来劝我!”。由此我们可以想见,在白蛇精的魔窟内发生了什么样的矛盾与新故事。

    当然,由于古话本小说的写作特点,《西湖三塔记》全是以奚宣赞的行踪与视点叙述的,所以没有用更多的笔墨直接描写白卯奴的故事与内心的斗争过程。故以上虽多属笔者臆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白卯奴是个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形象。如果《白蛇传》继承自《西湖三塔记》,那它就不可能只继承那个邪恶的白蛇精,而完全无视白卯奴的存在。因为笔者相信,文学作品都是反映真善美的,我们读《西湖三塔记》,不能只看成一个恐怖的“鬼故事”,而还应发现其中善良的火花。

    其实想想白卯奴与白蛇精、老婆婆的关系模式,很有点像徐克的电影《倩女幽魂》。该电影的故事,不管是与蒲松龄《聊斋》的《小倩》,还是与郑光祖的杂剧《倩女离魂》,都没什么的相似,倒是与这《西湖三塔记》颇有些类似。笔者无意说《西湖三塔记》真的对该电影有什么影响,只想籍此说明,《西湖三塔记》的故事“母题”,有着它自身的艺术价值,根本用不着演化为《白蛇传》而迷失了自我。《西湖三塔记》与《白蛇传》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此外,还有个观点,也是笔者想要澄清的。即当白蛇传传说的(口头)起源出现了“中原说”之后,便有学者修正了“《西湖三塔记》是白蛇传起源”的说法,改称“结合”说,中原的白蛇传流传至杭州后,与西湖本地的传说即《西湖三塔记》结合起来,就变成了白蛇传——仍然是不死心,不肯放过《西湖三塔记》。

    这个“结合”的说法也是荒诞的。难道能说,中原的白蛇传传说是父亲,《西湖三塔记》是母亲,两者结合起来,就诞生了“白蛇传”?我不认为白蛇传的诞生需要经过这么复杂的“有性生殖”,它只需要单继承的“无性生殖”。如果强要涉及“多继承”,只会把白蛇传的起源问题复杂化,还会引发白蛇传起源的争执问题,这对白蛇传的起源问题的研究是有害无益的。其实无性生殖也是合理的,像上古神话的圣人都是他的未婚妈妈受自然感应而诞生的,另外现代的克隆科技也就是无性生殖。

    当然,笔者强调单继承与起源的一致性,并不否认其他传说故事对白蛇传的影响,但这是后天的影响,不是起源问题,而是流传问题。白蛇传起源于中原,但最终安家于杭州西湖,这是由于杭州的“休闲文化”(段怀情语)特别适合白蛇传的传说故事。这也好像佛教起源于印度,却在中国发扬光大。当白蛇传决定在西湖“定居”下来时,它必将入乡随俗,受到西湖本土的文化影响,比如与其他传说故事相互借鉴、交叉与融合等,但绝不可以把这种影响上升到“本源”的高度。小婴孩可以拜许多“干妈”,但不能凡是给奶吃的都叫娘,“生母”只有一个。

    要说西湖对白蛇传的影响,也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了。就比如白居易修筑的那条白堤吧,也是对白蛇传影响非浅。假如没有白堤,那白素贞与许仙就只好在苏堤上相遇了;而且苏堤上三竺六桥,他们一桥一桥地走过,一桥一桥地唱过,那肯定比在白堤的相遇更为浪漫。只可惜白素贞她姓“白”,不姓“苏”,便注定了她只能在白堤的断桥上与许仙相遇……所以,如果真要说《西湖三塔记》对“白蛇传”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它的影响力与贡献值还远不如香山居士白乐天。

    (原稿:2009-02-15; http://lymslive.blog.163.com/blog/static/8429175200911510422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