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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白娘子传奇》之后——论白蛇传的创作与发展前景

    一、引言

    众所周知,“白蛇传”是我国四大民间传说之一,流传近千余年来,不断地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以不同的形式改编和演绎着。民间传说还有个特点,它总是倾向于用当代最流行的方式来展现自己的风采;白蛇传起源伊始,正赶上中国古典戏曲发源、发展壮大之时。于是白蛇传便与戏曲(曲艺)结下了不解之缘,白蛇传借助戏曲生动形象的舞台表演得以深入人心,广为流传。这是白蛇传与其他“三大”起源更早的民间传说所不同的特点。

    当人类社会进入工业社会以来,现代影视的兴起,严重挑战着传统戏曲的生存发展,迅速占领了原来戏曲欣赏的公众市场。中国的传统戏曲是否会消亡,这不是本文想担忧的。但有一点必须明白,中国现代的影视艺术,受传统戏曲的影响很是深远的,现在影视也应该好好珍惜、学习、利用这笔发展了数百年的传统戏曲的宝贵财富。

    只看“白蛇传”,这个戏向来是经典、传统、保留剧目。而中国影视发展的每一个阶段,几乎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利用这个具有强大生命力的白蛇传传说,对它进行改编再创作。从最早的尚处于无声电影时期的蝴蝶版《白蛇传》,到邵氏电影黄金时期的林黛版《白蛇传》,再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风靡两岸的《新白娘子传奇》……对白蛇传改编的热度丝毫不减。这不但促进了白蛇传传说的丰富发展,也为中国影视艺术的探索提供了一次有意义的“试验”——因为民间的传说是很随和的,理论上说可以对它任意改编;然后从实际上说,对白蛇传的改编也必须尊重白蛇传这传说本身的发展规律,才能得到民间广大观众的认可而获得成功。

    二、新白的成功与遗憾

    迄今为止,笔者认为,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以下简称“新白”)是白蛇传在影视剧中改编最成功的一个版本。“赵氏白娘子”深入人心,使新白几乎成了当代白蛇传之典范;新白的出现,对于白蛇传之发展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从白蛇传传说发展史上的几个经典文本互为参照中便可看出。冯梦龙的中篇小说《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第一次把白蛇传写成文字,当然,冯本小说也是改编、整理自“说话”的。方成培的《雷峰塔》传奇适应民众的呼声,把白娘子改造为一个多情多义、十分完美的中国传统女性形象。弹词《白蛇传》的意义,在于对白蛇故事的丰富,尤其是对市井生活,即生活化的刻画栩栩如生——因为长篇弹词对故事的叙述性远在一般戏曲之上。

    田汉的京剧《白蛇传》是对传统白蛇传的总结与精简;田氏做的只是“减法”,而几乎没有“加法”。一般来说,事物发展的标志是扩张,而非紧缩。但田汉的“精简原则”是适应现代京剧(戏曲)发展规律的,也就是戏曲的折子化倾向,从“俗文化”上升为“雅文化”,从大众艺术退居为小众艺术。而且由于民间传说变异泛滥、杂蔓无章的可能,适时作一个阶段的主题提炼与总结,也是有必要且有意义的。然而,白蛇传再要发展,就不能继续“减”下去,而要“加”回来。京剧《白蛇传》不得不减,也正反映了传统戏曲的舞台已不能再容纳白蛇传的发展空间了,于是白蛇传传说须开始寻求另外的更流行、更时尚的方式来表现自我。

    于是就出现了《新白娘子传奇》这另一个新时代的白蛇传经典文本——新白的意义,就在于它对传统白蛇传的“综合继承”;也正因为综合继承,才会无形中被当代人们认为白蛇传的正宗。然而,新白还算不得白蛇传的终结。何谓“终结”?像吴承恩之于“西游记”就叫做终结,因为在此之前的西游也只是零散的传说。如果说一门自然科学发展完备的标志,是能用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来揭示它的“内在”规律;那么但一项文学现象完备的标志则是,需要有“长篇”的小说(纯文字)来包罗万象地囊括它所有的“外延”哲理。

    显然,白蛇传传说尚未达到这种高度,它至今也仍没有定于一尊的“超级”文本。而新白的最大遗憾也便来源于此,它无奈地缺少了一个统一的剧本。虽说影视剧是集体分工的创作,本无可厚非,但编剧也走马观灯似地轮番上阵就比较危险了。所以新白在四五个编剧的拼凑下,难免出现诸多的前后不一致,成为新白难以抹煞的污点。

    新白的另一个遗憾是其创作地域性局限;文学的地域性是值得深思的。注意到新白是台视拍的,曾有个论调常说传统文化在宝岛;由于历史的原因,台湾在保存中国传统文化方面的确做得比大陆好。所以台湾能拍出《新白娘子传奇》,能把白蛇传发扬光大并在新时代将其推上一个新的高峰,一点都不用奇怪;港台影视剧一般比大陆的好看,也很正常——然而同样由于历史的原因,真正的中国传统文化只能植根并存在于中国大陆,从来都是如此,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其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比方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在一穷二白的艰难情况下还能研制出原子弹与氢弹,这是作为泱泱大国应有的风范与气魄!随后自八十年代以来,也陆续投拍了四大古典名著的电视剧——其实这四大名著才算真正经典、永恒的电视剧作品。然而,只有核武器算不得军事大国,只能把四大名著推陈出新也算不得文化大国,也无法说明中国影视产业的水平。只是,在大陆要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觉醒,以及有意识地传承与保护,需要有经济的发展基础。现在,也许是时候了。

    还有,新白是部比较独特的电视剧,内中大量的自成系统的“新黄梅调”,使得它不像正常的电视剧,当然也不是正规的戏曲片。其实这也正反映了白蛇传传说历来对戏曲的强烈依附性,或者说新白起着承上启下的意义,它真正成功地将传统白蛇传从戏曲领域传递到现代影视的广阔天地之中,但它本身也许还未达到白蛇传在影视剧改编中的极致。因为按现代影视剧的发展来看,是不应该有“唱戏”成份的,这是现代社会分工合作的必然趋势;影视演员不再需要唱念做打样样俱全,且不管这是表演矛盾的进化还是退化。

    三、大陆央白改编的误区

    其实中国大陆也一直在尝试着对白蛇传的反复改编,不过在早些年,由于田汉京剧《白蛇传》的影响力,大多数改编都基于这个蓝本,也即戏曲白蛇传的改编与所谓创新,而白蛇传影视剧改编更频繁地存在于港台地区。在一九八零年,大陆拍了一个京剧电影《白蛇传》戏曲片,李炳淑主演,也曾轰动一时,影响深远。不过那还主要是京剧,而非电影。直到二零零六年,大陆才真正出现了第一个根据白蛇传而改编的电视剧,题名就叫《白蛇传》,刘涛主演;由于这是在央视播出的,下面不妨简称“央白”。

    央白迈出这关键的第一步,勇气可嘉,然而算不得成功的改编。若当作青春偶像剧看,它还不如新加坡的《青蛇与白蛇》来得搞笑与煽情,只是后者在中国大陆没有得到有力的宣传而已。央白实难配得上它的名字,“《白蛇传》”,因为它十足只一个现代爱情故事与魔幻故事,而全不像古典爱情神话。虽然在央白的后半段,不得已而为之匆匆加上(在京剧白蛇传归纳总结的)所有经典桥段,却无法因此称得上正宗的“白蛇传”。

    这便是央白最主要的误区,没有处理好创新与继承的矛盾。央白过于追求创新,而将流传千百的白蛇传故事弃诸不用;这就造成形似神不似,空有其“名”而已。当然,如果是完全另外一个故事,就像《金瓶梅》之于《水浒传》一样(借其数人数事而敷衍成另一名著!),那也可能是成功的。但显然央白还缺乏这种魄力,它还不得不演得真像“白蛇传”一般。

    这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魔幻化”,一是“男权化”。在央白中没有几个角色是正常人,非妖即魔,或能降妖伏魔能与妖魔一争长短的异人。白蛇传是个有神话色彩的传说,但不能曲解了神话的本意;神话也无非是讲人生,说人性。总之,央白那种魔幻色彩与中国古典神话的风格相差甚远,而更像是被“西化”了的中国神话。这儿还想说“男权化”的意思是,央白的许仙被刻画得过犹不及,因为他反而盖过了白素贞的风采。综观四大民间传说,它们其实都是讲女性的故事,所以白蛇传的爱情真的应该是“女追男”,而央白演成了“男追女”。于是央白更像“许仙传”,而非“白蛇传”。

    若说到摄影与特技等“硬件”技术,虽然它们是影视剧的基础,但从不会成为一个影视剧成败的关键。比如李炳淑的京剧《白蛇传》(电影),它与八十年代的《西游记》电视剧是同时代作品,即使现在再看它们的特技,也仍不觉得过时。到九十年代的新白,及徐克的《青蛇》电影,技术更先进了;但真正能为其增色的是与全剧整体风格的融洽与互补,而非炫耀。从这个意义上说,央白的特技,即使不能斥为失败,也绝难夸其成功。

    说到《青蛇》,其实央白受它影响多于新白。《青蛇》对传统白蛇传的“颠覆”虽然是成功的,但它不能代表白蛇传的发展方向。像李碧华的《青蛇》(小说)及其他许多现代作家对白蛇传的重述与改编,更多想表现或张扬的是文人们自己的“思想”,而非讲白蛇传的“故事”。因而,《青蛇》不能盲从。新白的传统笔法才是白蛇传的“正道”。可惜的是,新白虽然为白蛇传的发展指出了方向,但是还没走多远,近年来对白蛇传的改编就忽视它的意义——或者说不敢正视,因为商业化的影视剧,多喜欢另僻蹊径、标新立异,而生怕“雷同”。

    于是又回到了继承与创新的怪圈。只有在继承基础上的创新,才是真正的创新,才算真正的发展。

    四、白蛇传改编再探索

    白蛇传传说还在发展与演化中,对它的改编创作也还在继续。比如,笔者最近关注并看好的是一位新认识的网友的电视剧改编剧本,作者名志宏,剧本题名《白蛇传奇》。虽然该剧本还处于创作、修改与完善之期,但作者对白蛇传的认识及其改编思路与笔者不谋而合,以致笔者也曾参与与作者对改编诸多细节的讨论。因而在本文的最后,将郑重推荐这个改编剧本,希望该剧本的推出能为白蛇传传说的发展带来新的活力。

    《白蛇传奇》继承了《新白娘子传奇》“综合继承”的改编思想;事实上,前者是在总结后者的经验教训基础上的重新创作,两者的思想一致,但故事情节绝不雷同。新白剧本所依据的蓝本主要是《雷峰宝卷》或玉山主人的《雷峰塔奇传》,其实它们算不上白蛇传的文本典范;若非新白之故,玉山主人那部不长的“中篇”小说可能依然名不见经传。《白蛇传奇》剧本主要的依托的蓝本则是梦花馆主的《寓世讽言白蛇传前后集》,它本身也是根据弹词改编的小说,这是白蛇传古典文本中故事情节最丰富者,因而是最适于改编电视剧的。

    除了“梦本”小说外,《白蛇传奇》还借鉴化用了许多其他白蛇传的传说异文与经典文本,包括古代的流传,也不排斥现代的新作,凡是能符合剧本总体思想与框架的情节单元,都尽可能是融入其中。可以说,《白蛇传奇》是个大熔炉,许多常见与非常见的白蛇传的点点滴滴,都可在其中找到影子;而其中的所有元素,也都可在历来的白蛇传的各种文本或异文中找到依据。而且作者也是个技术高超的冶炼师,把这许多大大小小的原料仔细收集起来,再重塑造为浑然一体。因而,虽然该剧本的故事溯源很是芜杂,但情节是严谨的,因为它经过了数次的修改与提炼。

    若说《白蛇传奇》的“创新”之处,主要是在序集中细化了白蛇的出生。因为历来的白蛇传经典文本对白蛇的出身都避而不谈或一笔带过,唯有电视剧《青蛇与白蛇》贯彻它的“无厘头搞笑”风格,说白蛇是古代美女——西施。在《白蛇传奇》中,结合了“刘邦斩白蛇”及“张天师私生外甥女”等的“非主流”异文,给出了白蛇的详细出身来由。不过在后文中对历史人物刘邦及始皇,基本是略过不谈,然而张天师这一传说人物得到了继续的强化。引入张天师的形象还有个目的,是试图展现某些白蛇传研究学者所提出的“佛道之争”;而事实上以往的白蛇传文本中道家的势力都太弱,根本看不到“争”,能看到的只是佛对道的“压”。

    对于白娘子与许仙的爱情,《白蛇传奇》坚持古典爱情的纯洁性,摒弃了近年来许多改编利用的“法海年轻化”而带来的“爱恋复杂化”;法海仍是位有道高僧,他顽固地渡化许仙乃是出于前世的兄弟结义之谊。剧本也坚持故事的生活化,而极力避免陷入故事的魔幻化或玄幻化;努力考证故事所依托的两宋背景文化与社会习俗等,以展示当时各方面的生活画卷……既然是生活化的真实的人,《白蛇传奇》也不避讳许仙对白蛇身份的疑惧,而是直面思考这种人蛇恋的诸多“现实”与“理想”问题;于是把他们之间的感情与心理渲泻得淋漓尽致,催人泣下。

    若说《白蛇传奇》剧本的不足,主要是源于年轻作者的生活阅历,可能某些问题考虑不够周全,某些文笔不够老到……不过年轻也有年轻的资本,激扬文字,初生牛犊不畏虎啊;作者对于白蛇传的痴爱溢于言外,必能以作者激情感染每一位观众。当然还有另一个严肃的问题,电视剧的成功绝难依赖编剧一方的努力,还必要有好的导演、演员、音乐、取景、服装、道具、特技等等的全面协作,才有可能打造一部真正成功的“白蛇传”大戏。但限于篇幅,本文无法作更深入的探讨。

    五、总结

    本文在探讨白蛇传流变发展的历史基础之上,尤其是总结了近数十年来白蛇传在影视界改编的成败得失,并着重讨论了台视的《新白娘子传奇》这第一部将白蛇传拍成“长篇”电视剧的,以及大陆第一次翻拍的《白蛇传》;认为它们都还尚嫌不足,尤其是大陆对白蛇传的改编,并没有真正展示白蛇传这一千古传说的魅力以及它所蕴含的深厚的传统文化因素。因而我们期待,我们呼吁大陆应当仁不让,总结经验教训,于小银屏、大电视剧中再创一部白蛇传的辉煌,谱写白蛇传新的乐章。

    (原稿:2009-03-23; http://lymslive.blog.163.com/blog/static/8429175200922333014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