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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仕林祭塔知多少——谈许仕林的三次祭塔

    台弯作家张晓枫有篇散文,《许仕林的独白》[1],读来每潸然泪下。京剧也专门有折戏《祭塔》[2],张派的,不仅好听,更有一种苍凉的感动。

    “白蛇传”原本是没有生子的,更没有祭塔。但正由于“许子祭塔”的出现,使白蛇终于成为了一个“人”,一位“母亲”。也正因为祭塔的出现,使得白蛇传所承载的主题不再局限于儿女情长,更触及人类更为基本的亲情与母爱。赵雅芝所饰演的白娘子为什么是难以超越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不但演活了一位“贤妻”的形象,也演神了一位“惠母”的形象。这是只有人近中年的赵雅芝才能演出的精神状态,我不觉得少女时期的赵雅芝能演好这个白娘子。

    假如白蛇传的故事是真的,那么许仕林该会怎样去祭拜他那被镇压在雷峰塔下的母亲?何时去祭塔,以及祭了多少次?笔者认为,至少有“三祭”,尽管形式与效果各不相同。

    首先交待一下白素贞与许仙之子的名字,传说并不统一,主要有“梦蛟”与“仕林”两种说法(及其谐音讹字)。这两个名字最早出于何处,已不可考——笔者也不认为这是必须考证的——只知“梦蛟”之名更有来由,据说是白娘子怀孕之时,夜梦蛟龙入身,故名“梦蛟”。而“仕林”之名,可能晚于“梦蛟”,但现在反而更为流行。也有的说,“梦蛟”之名源于端午惊变后以苍龙释疑;而当明确地赋予许子以状元的“任务”时,名字中便可能出现“仕”字。由于传说的变异性,也许名字不是那么重要,甚至也许将来某一天,某个“说书”的会把这两个名字粘合起来:“话说白娘子……与许仙生下一子,名梦蛟,字仕林也……”。在本文中,根据习惯,笔者仍将称之为“仕林”。

    关于仕林儿也白娘子的故事,民间传说中多有涉及。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在仕林中状元之前,就曾去雷峰塔见过娘亲——当然,是否能“见着”,则另当别论。有则传说是讲仕林(梦蛟)小时候,大约七岁读私塾时,有同学欺侮他,说他“有爹无娘”、骂他“野种”什么的;于是仕林回去向姑妈问明了,再跑到雷峰塔大哭了一场。而在《新白娘子传奇》中,是仕林长大后由于青姨的重现引出了身世的真相,他也就不辞辛劳专程去至雷峰塔探母一遭。

    这首次探母的结果是促使许仕林后来更加地奋发图强,攻读书文,直至高中状元。而中状元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当然就是祭塔。甚至可以说,许仕林出现在白蛇传传说中的“宿命”,就是要完成祭塔的任务。人们不满意“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彻底的悲剧结局,所以几百来在民间一直进行着轰轰烈烈的把白娘子救出塔来的运动,许仕林便是其中出现的较早的一次尝试或“工具”。一些传说与文本即如是说,许仕林中魁祭塔,孝感动天,白娘子被释放出塔。这满足了很大一部分人的心理要求,使得白蛇传有了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但这个情节还不够完善,不够稳定,在另一些文本中有着很不相同的结果。在这些文本中,许仕林没能“祭塔救母”,而是“只祭未救”;或者说,虽然祭了塔,但救母失败了。因为“祭塔救母”这个情节有很大的“幻想主义”成分。假如许仕林中状元之后,真的想把自己的母亲从塔下救出来,他首先会怎么做?他也许会向皇帝上书“陈情表”,要求朝廷批准“拆塔”(在一些白蛇传文本中,就提到了这一点)。但皇帝认为雷峰塔乃“前朝遗物”,不准拆毁——这情况很有点像几年前国家发行“四大传说”的纪念邮票,“孟姜女”因哭倒了长城被认为不详而未能上榜——但皇帝感于新科状元的一片孝心,准允他回乡“祭塔”。于是许仕林只能“祭”,而无法“救”白娘子。

    京剧折子戏《祭塔》就是讲的这样一个“只祭未救”的故事。这不是一个人们预期的欢腾鼓舞的故事,而有一种莫名的“悲凉而萧杀”的气氛。但在这折《祭塔》中,白素贞对儿子不能救她出塔毫不介意,没有任何怨言或悲观,反而只是劝仕林要“一心为民”,做个“好官”[3]。可以联想到前一次“祭塔”(事实上只是“探母”而已),白素贞告诫仕林儿的是要“上进”。也许白素贞会说,“只要我儿中了状元,就能救为娘脱离苦海,一家团圆了……”,这样便更能安慰与鼓励仕林的奋斗人生。但当许仕林真的中了状元后,她是不会再在意自己是否能出塔的——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伟大的母亲是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的。

    由此我们看到,人民群众辛辛苦苦并满怀寄望地创造出了许仕林这个人物,希望他能叩开塔门。可是在故事的流传发展中,许仕林竟也如此乏力,终究也没把白娘子给救出来。有人说,这是(封建)统治者对民间传说话语的篡改与掠夺。然而,何必这么上纲上线呢?其原因也绝不是这么简单,必定还有更深层的中国传统文化上的原因。其实,民间提出“白状元祭塔救母”的说法,还有个原因是小民百姓对“状元”的迷信与崇拜。在古代,下层百姓主要只能通过科举来改变身份地位,于是不免对科举的状元产生一种神秘感,以为“状元”是无所不能的——而事实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那要么是神话,要么是谎话。

    既然“状元祭塔”受阻,人们便再寻求其他拯救白娘子的方法,最典型的就是“青蛇破塔”——也有的传说说许仙得道后反度白素贞,但并不多见——而“破塔”最常用的手段是“火攻”。田汉京剧《白蛇传》最后一场“倒塔”便是小青率领众“火仙”打败塔神并烧毁雷峰塔,李炳淑的电影则说小青学会了三味真火,救出了白素贞。田汉未必是这种“暴力救白”的先锋,但肯定是积极的倡导者,更是很有感召力的旗手,影响着同时代的许多对“白蛇传”的重述与改编。比如后面再衍生的便有“血溅雷峰”之说,即青蛇用自己的血破塔,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把姐姐白娘子给救出来了;只是这与“火烧雷峰”的壮观相较起来,就未免太悲壮了点。当然,田汉写“火”也非凭空而来。历史上的雷峰塔就有多次遭火焚的记录,这便是作者由自然现象激发的灵感,也是传说对历史存在的附会。因为此前也有不少民间传说讲到类似的情节,比如说从“合钵”时逃出的小青,后来遇上了“红脸红胡子”的火神[4],传授她三味真火;或者说青蛇又遇上了另一位“红蛇”(因为火是红色的),他们联合一道,救出了白蛇;等等不一而足。

    然而笔者认为,“暴力救白”有相当的时代特征;尽管“革命话语”的消隐[5],当代还更有“武侠市场”的流行。因为从总体来说,中华民族是文明谦和的民族,其实并不大喜欢暴力。几千年来,统治中华民族的主流思想一直是儒家的思想。而“状元祭塔”便是合乎儒家思想的做法,并不暴力,温而不火,却一样能做到精彩,给世人以诸多感触与感动。因此,当许仕林“二祭雷峰塔”不能救出母亲白娘子时,他将还会有“第三祭”。

    让我们重观“二祭”的情形,白素贞叫仕林儿做个好官,那许仕林回去也必定会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当他谨依母训,实现了“兼济天下”的宏愿后,回来再祭雷峰时,不管天上人间,许仕林都会得到更多的支持,也就更有把握救母出塔。就人间的皇帝来说吧,至此他会觉得许仕林真是个人才,远比一座塔重要,他定要拆塔那就拆吧。就天上的菩萨而言,“文曲星”(传说中许仕林是文曲星下凡)也通过了意志与功德的考验,也就可以叫塔神打开塔门,放白素贞出塔了。

    在《新白娘子传奇》中,许仕林也就饱受了类似的“考验”,最明显最典型的就是那“七日牢狱之灾”。只可惜在新白中,虽然“一祭”与最后的“三祭”都很精彩,很感人,但“二祭”并不出彩。所谓“擅挖西湖渠道”之举,笔者一直以为很滑稽,这其实有点像“暴力救白”的手段,不该是许仕林所奉行的信念。

    如此艰难的“三祭”,也破除了世人对所谓“状元”的盲目崇拜。许仕林不是说单写了三篇八股文章,中了头名状元就能把母亲救出。“学而优则仕”,许仕林是凭他自己的聪明才智与人格魅力,匡扶社稷,济世救民,从而赢得世人的尊敬与同情——他实不该失去母亲的呀。而白素贞也由此证明了她是个真正的“人”,她有理由为她的仕林儿感到骄傲,从而名正言顺地昂首走出雷峰塔……!

    参考链接:

    (原稿:2009-02-10; http://lymslive.blog.163.com/blog/static/8429175200911081630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