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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缅怀金庸之十五部武侠小说

    是日,乍闻金庸先生辞世的消息,半晌无言。后来,在网路上纷纷看到各种缅怀、悼念与回忆先生及其作品的文章,不由得也热泪盈眶,昔日拜读先生武侠小说时的憶念与情思骤然涌现。此前我虽也常自诩武侠文学爱好者,却从未写过相关的只言片语。如今先生已驾鹤西去,再无可追待与观望,须得及时写下一些什么,以记当初阅读先生小说时所带来的精神感动与思考,也当是纪念一代文豪大侠的归隐。吾辈泛泛,此生有幸捧读先生大作,幸甚。

    概述

    金庸全集,共十五部小说,我看过也只看过两遍。第一次是在大学期间,十多年前了;第二次工作后在上下班地铁上看的,约一两年前吧。两次都看的是电子书,应该是流传最广的三联版。后面那次本来想下载个新修版看看,可惜下载后看过一些后才发觉仍是原来那版,不过既然开始看了,还是认真再完整读了一遍。因此,本人对金庸作品的印象,也就基于该版的原著,在这里的讨论也不想涉及其他衍生改编影视剧(甚至还有改编京剧的,我就看过京剧版的《神雕侠侣》,但不再闲扯了)。

    有两句脍炙人口的对联,“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侠神书倚碧鸳”,分别取自金庸十四部小说书名的第一个字,另有一本《越女剑》不在其列。如果将可能最流行的“射雕三部”作为长篇小说的参考标准的话,有着同样规模的长篇巨作还有三部。另外有三部小说与此比起来字数相差悬殊,只相当于“短篇”,那么剩余六部就不妨归之为“中篇”吧。

    如此篇幅分布可以简记为“366”。也许先生也知道短篇并不适合武侠,数量减半了,否则金庸全集正好记为“666”,可当前面那幅对联的横批。

    以上所列,也基本切合我心目中对其十五部小说的大致排名,综合篇幅,宏观架构,文学艺术性,及流行度影响力等因素。当然仅代表个人的粗浅意见,搁置争议。下面也就按此顺序依次回顾一下先生给我们留下的武侠著作。

    短篇三连:鸳鸯刀、越女剑、白马啸西风

    这三部短篇鲜少被改编为影视剧,所以没原著小说的可能都不知道有这几篇。

    其中,《鸳鸯刀》可能是最乏善可陈的。要说也是“夺宝”的母题,就如后面的“宝刀屠龙,号令群雄”。这故事也就讲各方势力在争夺一对叫“鸳鸯刀”的宝刀。只模糊记得可称侠义的是女主角的“父亲”,一位宫庭太监,隐姓埋名,保护忠良。最后揭示鸳鸯刀里的秘密,居然只是四个字“仁者无敌”(想想是否有屠龙刀里藏“武穆遗书”的感觉),如此点题,倒是强行符合如今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所以我觉得这篇《鸳鸯刀》很有点应制式的传统武侠。

    《越女剑》取自春秋时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破吴复仇的历史背景。范蠡寻访到牧羊女阿青,给越国战士训练,终于让越国在军事力量上有了突破性提升,助越王最后一击成功复仇。而阿青的神奇剑术缘自在牧羊时与白猿的嬉戏,以竹棒代剑,而天真烂漫的阿青自己却没意识到这是剑术……在这过程中,阿青爱上了范蠡,但范蠡心中爱着的是西施,阿青只好黯然离去。最后范蠡带兵攻入吴宫,救回西施,与爱人相聚。阿青只凭一根竹棒,破三千越甲,闯入禁宫,扬言要杀西施;但惊讶于西施的美丽,收手不杀了,翻身又闯出去……隐而不知所踪。

    后世传说西施捧心,就是被阿青那次戳的,或者说高大上点,被其剑气所伤。所以你看,《越女剑》这故事,其实不像主流武侠故事,而更像传说故事。其间还转述了春秋时诸如干将莫邪铸剑名师名剑的传说。然后,传说与神话的界限其实很模糊的,尽管读者也许没意识到。在金庸的粉丝群里,日常争议“谁的武功最高”,最难定论的是独孤求败、扫地僧与阿青,甚至所谓的东方不败还排不上位。要我说,《越女剑》就是传说风,阿青就不像凡人,那就是仙女吧,上天派来成全范蠡破吴的。

    《白马啸西风》,于我来说是最晦涩难懂的。第一次读金庸全集,我坦诚没看懂这部;第二次看时,才似乎有点儿看懂了。这也不是主流武侠风格,如果说《越女剑》是传说风格,则《白马啸西风》是爱情小说风格。笼罩在西部高昌古国(遗址)的背景之下,弥漫着一股哀惋苍凉的意境。这是金庸小说中唯一一部以女性为主角(与主视角)的小说,即使刚才所述的《越女剑》主视角也不是阿青,而是范蠡。最后女主李文秀似乎一无所有,要离开西域,回归中原。回首离别,“那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就是不喜欢”,这好像是琼瑶阿姨才会写下的句子吧?

    处女作:书剑恩仇录、碧血剑

    《书剑恩仇录》是金庸写的第一部武侠小说,《碧血剑》大约是第二部。早期作品固然没有后期长期那样恢宏大气,题材上也可能是当时流行的抗清主题。但胜在写作技法与语言特点,颇可玩味,可甩开大多数初涉足新体裁写作的作家的表现。

    在《书剑恩仇录》中我印象很深的就有介绍红花会一众头目初登场时的笔法,就以第三者(陆菲青)的视角,在官道上看着一匹又一匹马飞奔远去……很有画面感,让我联想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邵氏)武侠片就常有这种风格。后面还有个场面,夜袭铁胆庄,也有类似的手法,让红花会众英雄分批一个个冒出来加入混战。当然,用多了这就有较明显的玩技痕迹了,而且用误会制造冲突也流于俗套。但是可以对比下后期写《倚天屠龙记》时,也有一场明教高层(从少林寺)飞驰援救武当山的情节,那写作意境源流相似却大为提升。

    由于金庸自身的专业就是研究历史的,他的小说大多有明确的历史背景,为了不违背历史,很多结局都是无奈的悲剧。《书剑恩仇录》的主角团就是注定失败的。不过在尾声为了写他们功败垂成,还是很具匠心地用到一个婴孩的人质要挟,为了那孩子的安全,他们放了乾隆。这就很照顾红花的形象了,并且退守回彊,也算保留了革命火种的安慰。

    但是,除了生不逢时的命运,《书剑恩仇录》的男主角陈家洛可能也最令读者不满的了,人物塑造的偏弱。(同样反清失败,参照后期《鹿鼎记》天地会的陈近南就完全不一样了)《碧血剑》的袁承志,与陈家洛比起来,没什么明显的缺点,但似乎也没有什么突出的优点,这是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伪主角。

    《碧血剑》一书最让人惊讶的是,在明线之下,还隐藏着一条更加波澜壮阔的暗线,金蛇郎君夏宜雪,虽然从未出场,他的故事比袁承志还更像主角。甚至主角那老爸袁崇焕都更像《碧血剑》的主角。夏宜雪深刻影响了他在江湖上的故事,袁崇焕主宰了他在主流社会的行事。唯独好像没太多袁承志自己的故事,形象偏模糊,最后只能被金庸打发到海外隐居。

    在《碧血剑》书末,还附有金庸的一个长篇社论,写袁崇焕的,可见金庸对袁崇焕是有多喜欢。这是金庸全集唯二有超长附录的书,另一部是《射雕英雄传》(写蒙古成吉思汗家族传说故事的)。

    飞狐系列:雪山飞狐、飞狐外传

    一般翻拍《雪山飞狐》的电视剧,其实对应着金庸的两本书,《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雪山飞狐》全书的组织架构太有趣了,以致于可能金庸自己也觉得意犹未尽,再写了一部《飞狐外传》。但后者在故事上不是续写,而是补写胡斐年轻时的经历,故称外传。在处理胡斐恋爱情感上,两书有点不完全一致,略为遗憾,所以就当两本书看吧。

    除了开头结尾必要的交待外,《雪山飞狐》的绝大部分篇幅都是在“讲故事”。几个人从自身经历去讲一段往事,结合起来勾画出一个回肠荡气的武侠故事。该书的主角其实不是胡斐,而是他爹胡一刀,这种暗线主角的倾向比《碧血剑》还更明显,而且文笔更圆熟。胡一刀与苗人凤三天三夜的比武,由不打不相识到惺惺相惜,直到可以安心托付的挚友。虽然这都没有正面描写,只是他人转述,但这场比试,可以说是金书中单打独斗的最精彩。

    全程讲故事这种写作方式,很有艺术性,也很难处理。突然想到张艺谋的电影《英雄》,也是秦王与无名讲了几故事,前后串起来相互印照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也算是英雄所见略同了。金庸也把这种技巧玩得很纯熟了,甚至到后期《笑傲江湖》也仍见这种技巧,就是“坐斗”这章,仪琳转述令狐冲救她的情节,写得太好了,比《雪山飞狐》这又高了一档次。

    《雪山飞狐》末尾胡斐与苗人凤的决斗,其实是胡一刀与苗人凤比试的延续。前面作了那么多铺垫,讲得令人神往,作为武侠小说,好歹要实打实拉出来比一场啊。稍有美中不足的是,苗人凤与胡斐的决斗直接起因又只好归于误会了。结局也是开放式结局,停在了砍与不砍之间。可能金庸也不忍写了,不忍再延续上一代的死伤悲,甚至也不想将胡家刀与苗家剑分出高下。

    所以你看,这胡斐的形象都还没完全展开呢。于是再写了一部《飞狐外传》,这是完全以胡斐为主角的书了,讲述了一个纯粹的大侠。急公好义,正所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美色不能惑(女朋友恳求也没用,不能阻止惩奸锄恶多管闲事的决心)。人们提起金庸书中的大侠,多半会想起郭靖、乔峰,但胡斐其实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侠,虽然他所做的事比前二者看起来有点微不足道(这与时代背景也有关)。不过侠义是一种精神,从不以成败论英雄,也不应以政绩功利论侠客。

    另外,从《飞狐外传》还可看出,金庸对其处女作《书剑恩仇录》毕竟还是有情怀的,红花会的几大当家在该书仍有精彩演出,尤其是末尾高潮的掌门人大会,只能借红花会来大闹一番,毕竟胡斐孤家寡人独掌难鸣。

    还有,不得不点名女主程灵素,医术高超,机智过人,唯其貌不杨不待男主见,最后还舍身相救……这可能是金庸书中女主角最让人心疼与抱屈的。也许还有霍青桐、香香公主两姐妹,《书剑恩仇录》里的。可能是金庸早期的小说,男主塑造得总还是差点火候,有配不上女主的感觉。

    寓言中篇:连城诀、侠客行

    我将《连城诀》与《侠客行》打上寓言的标签,是因为我感觉其书的语言风格与故事倾向,与其他“正书”不太一样,一个太冰冷,一个太灰谐。另外,作为武侠小说,这两部书的武功设计太过孤立,强到匪夷所思,又与其他书的武功没有兼容的迹象。

    比如《连城诀》的神照经,竟有起死回生之效。本来单看这一个武功,也没什么。《天龙八部》还有更霸气侧漏的天上地下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呢,返老还童与起死回生,大家都吹得可以。但是在《天龙八部》有各门派相当多的高阶武功相得益彰,彼此抗衡与平衡,看起来就没那么突兀了。但是在《连城诀》那个江湖,神照经就太奇怪了,大概可以归之于“剧情需要”的道具。

    因为主人公真的在狱中绝望到上吊自杀了,过了大半时辰基本死透了,同狱的丁典才相信他同是天涯沦落人,才用神照经救他,并传授神照经,还籍由丁典继续展开故事与透露背景。除此之外,神照经似乎没什么用了。他们刚越狱,丁典就被老丈人坑死了,好惋惜,人性至黑暗至斯。后来狄云以神照经为内功基础,学会了血刀老祖的血刀刀法。在那个世界,狄云可算第一高手天下无敌了,但他怎么也不会类似独孤求败那种高手寂寥的感觉,不是因为没坏蛋敌手过招,而是全天下都变成了疯狂的坏人。人性扭曲,与武功高低无关。所以《连城诀》写武功没什么用,只不过借传统武侠常见的寻宝夺宝母题讽刺人性。

    从篇章结构上说,雪山西行这部分与金陵寻宝这部分多少有些割裂感。主要还是节奏考虑吧,总不能一出狱就开始接入揭秘连城诀,总得给主角一个练功自保的时间缓冲吧。而且,写那个冰冷的与世隔绝的雪山,也是与中原人间热士(狂热而扭曲)对比,开辟一方静土与世外桃源的安慰,让狄云最后心灰意冷之下还能念想到一个归处。

    另外,如果暂时屏蔽全书的沉重,单独欣赏西行大追杀这段情节,那可是异常精彩纷呈的标准武侠故事,即使在金庸的六大经典长篇中都再难找到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作为这场大追杀的高潮与结束,血刀老祖大战落花流水四大高手,几乎是金庸小说中正面描写武打的典范。只不过主角在这串事件中,不过是受迫害的无辜的旁观者。还有,若是从武功大成的狄云或丁典眼中,这血刀老祖与落花流水的武功也不过尔尔;所以武打的精彩,与武功的高低也没有必然的联系。

    如果说《连城诀》对武功(强度高低)刻画得很不在意的话,《侠客行》对武功的高低对比就显得有点刻意的夸张了。像玄素夫妇、雪山大弟子这些已算是江湖一流好手了,但在谢烟客这魔头眼中如同儿戏。还有后面出现的张三李四,在中原武林中被视为勾魂使者,但是他的侠客岛不过是站门弟子,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厮(只能叫张三李四),于是就能想象龙木二岛主是如何恐怖的存在,但是连二岛主都没参悟的侠客行,却让目不识丁的主角石破天参悟了,习得太玄经,那又该是怎样的高度。这可能让读者想到一个俗语,坐井观天,一山还比一山高。但书中写么一个江湖,武功层次简直不在一个次元上,怕也不只是阐述这么个浅显的道理。

    《侠客行》的江湖世界其实很正常,不似《连城诀》那样黑暗,为了财宝泯灭人性。但就是这么个正常的成人社会,在一个心地醇朴的孩子“狗杂种”——就是主角石破天或叫石中坚,活生生被受过情伤的女人故意养成一个智障一样的孩子——眼中,却显得那么滑稽。上侠客岛的武林人士,几无例外地沉迷于武学的“研究”中。最后只能是由不识字也毫无心机的石破天参悟了侠客岛的秘密。我想,通过这样的反转,该书是想传达一种信息,期望人性回归单纯的美好。

    《侠客行》原书到最后,也没明确点出石破天的身世。虽然读者们与书中的其他旁观者们都几乎可能肯定他就应该是玄素夫妇的孩子。但石破天他自己想不明白啊,所以虽然他已修成无上武学,最后还是回到那经典的人生纠结:“我是谁”?

    寓言长篇:笑傲江湖

    很多人认为《笑傲江湖》是部政治寓言,我却不这么认为,不能因为写作时间的缘故就强行联想,文字狱也不带这么玩的。金庸的小说很有历史感,不会无端影射太具体的近现代故事,要写也是写更具普遍意义的人性探讨。但是相对上两部颇有寓言风的中篇来说,《笑傲江湖》的台风相当稳健,就是一部实打实的正剧,不像寓言。

    这里首先得明确一个观点,金庸的长篇武侠小说,与上述中短篇有个显著的不同:中短篇重于写故事,长篇重于写人物。虽然在一部小说中,人物与故事是密不可分,相辅相成的,但仔细品味一下,还是能感觉到其间的主从不同。就比如《书剑恩仇录》,它的写作思路源起,就是要写一个反清复明的故事,然后有设计红花会,有大当家陈家洛;与乾隆的微妙关系也是撷取一段野史。在上述中短篇中,也就《飞狐外传》更有写人物的倾向了。

    那么看《笑傲江湖》呢,它的主体故事是什么?各方势力争夺武林盟主一统江湖?这是正确的空泛的废话。在该书的开始,倒是有比较明确的情节线索,争夺武林秘籍辟邪剑谱;但这情节很快就淹没在宏观格局了,后面好像也没那么显眼了。所以明白了,当我们聊起《笑傲江湖》,最先触动神经的是它塑造了一批性格鲜明的人物,而不是它具体讲了什么故事的细节。当金庸开始写长篇武侠时,展现了他非凡的宏观把握能力,是从微观到宏观的写作思想的升华,而不再仅仅是写作技法。按武侠的术语,就是招式与内功的修炼。

    在金庸的长篇武侠中,不仅仅突出主角光环,一众配角也极尽精彩。就比如《笑傲江湖》,不仅写出了令狐冲,还有五岳剑派的左冷禅,岳不群,还有莫大、恒山三定,看似着墨不多,却冷静得心里明亮着,以及魔教的任我行、东方不败,无不是刻画典型的人物;在女性角色中,任盈盈、仪琳、小师妹,甚至还有师娘宁则中,也各具神韵;不殆尽数……

    认为《笑傲江湖》像政治寓言的,可能粗浅的证据不外是日月神教的阿谀奉词,但那是符合特定的“企业文化”的演变,看书中其他人对此也是不屑一顾的。同理,桃谷六仙的聒噪与抬杠,也是符合人物性格设定的。不能因为桃谷六仙(还有不戒大师)的插科打浑,就觉得这书的语言风格“不正经”,对比《侠客行》,狗杂种一人无心地讽刺了全世界,那才是略显“不正经”的寓言风格。

    很多读者与评论家,给《笑傲江湖》的评价甚至还高过射雕三部曲。只是我个人其实不太喜欢令狐冲那种放荡不羁,虽然也挺羡慕那潇洒的快意,这样的主角似乎更像古龙笔记的浪子形象。

    射雕系列: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

    射雕三部曲,可能是金庸武侠小说中流传最广的。概因这三部曲的体系传承非常好,作为通俗文学很容易在娱乐世界被津津乐道。

    其实《射雕英雄传》写作时间非常靠前,后面两部也不是紧接着就写的。这也可见金庸本人对射雕的眷爱,在写过其他几部书后,又忍不住回来在射雕的基础上接着写。当时在明报连载时,或许尚有些许缺陷,但后来几经统一修改,这三部曲就益加浑圆纯熟了。也因射雕成书较早,其初始构想或许不见得出奇,忠良之后,结义兄弟,这在当时可能也就是个流行(俗套)的武侠元素(母题)。但金庸凭其深厚的功力,不断修善,终于打造成巍巍壮观的武侠世界。

    《射雕英雄传》写的是郭靖的成长史。而隐写的五绝背景气势磅礴,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华山论剑,凡读过武侠的,无不熟悉。一部射雕,其实也是以郭靖的视角,写五绝的行事(中神通虽已故去,但全真基业当时为最),并在其间因机遇巧合,迅速成长。在射雕末尾,第二次华山论剑,郭靖已俨然准五绝的水平。第二次华山论剑,已不仅是武技的较量,更着重输出武侠价值观。像裘千仞这样的通番卖国的大恶人,都不配再论剑,直接被南帝渡化而去。而欧阳峰这样痴迷武学的,虽未行大恶,但人品手段低劣,即使在武功上貌似夺得天下第一,也被嘲弄成疯子。

    按射雕的书名,很可能缘自“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故此书的初始灵感,也许是想一位成长于大漠的英雄,并以成吉思汗烘托之。但我们后人再读《射雕》,提起郭靖,可能都不理解他与射雕有何渊源。郭靖诚然在大漠曾师从哲别,习得箭术非凡,但大多数人对郭靖的印象,应该就是降龙十八掌与九阴真经了。金庸写活了书中人物,其人物就好像了自己的思想与灵魂,甚至不再受金庸自己控制了。最终,蒙古大漠只退化成了郭靖的出身背景,与射雕的大汗也走向了决裂与敌对。郭靖不再是蒙古的射雕英雄,而是南宋为国国民的大侠。

    真正诠释“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其实是在《神雕侠侣》。从背景与立意上看,《神雕》紧接《射雕》,显然是《射雕》的后传与续作。在主角的设定上,后传选择了杨康之子杨过。可能由于杨康在《射雕》一书中形象崩塌、堕落,后传写杨过,就隐有为父救赎的意味。而且这还很好地融入了复仇这个传统武侠的母题元素,常使剧情发展紧张剧烈。

    于是,在《神雕》中,原《射雕》的一众人物形象继续深化挖掘,使之益加立体与饱满,深入人心。总括来讲,就不仅是神雕侠杨过的成长史,更是射雕侠郭靖的转型与封圣史。而黄蓉也从活泼聪敏的少妇形象成长为熟妇,多了一份沉稳与雍容,是郭靖的贤内助与好参谋。有些读者可能不习惯《神雕》中黄蓉的形象。但是我想说,女人之美,不仅在于少女。为人母可谓是女性的终极意义与不或替代的价值,敢写好为人母的女性形象,才足见功力。

    不过,《神雕侠侣》后来走向了不同的基调,在金庸小说中,这可能是最着重写爱情的小说了。毕竟武侠是多元的,金庸也不能重复自己,不能让杨过与郭靖走上相同的道路。杨过断臂,小龙女被污,其实都是为写情服务的。天残地缺,更见真情,这可要好好体会。说起来,《神雕侠侣》的篇章结构不见得十分高明,反复以小龙女的离家出走来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只是书中人物写得太好了,完全不妨碍读者为杨过小龙女的爱情所感动,甚至更能代入其中体会人物的悲欢离合。也由于杨过的忠情与痴情,书中还写了一众女配角,一见杨过误终身,大概如此。

    《倚天屠龙记》是金庸较后期的作品了,书中背景也与前两部曲相隔甚远。由于尊重历史原则,郭靖黄蓉困守襄阳只能是悲剧,倚天屠龙,可能就是郭大侠最后的遗愿与绝响了。百年之后,张无忌率领明教替之完成了。

    在射雕三部曲的男主角,张无忌可能是性格最弱的。但《倚天屠龙记》胜在整体的气势恢宏上,明教、少林、武当、峨眉等门派,以及与元朝廷势力的冲突,比之前两部更加紧张激烈。张无忌生命中的四个女角,个个光彩夺目,甚至张元忌的形象还压不下她们的气势。甚至有种错觉,《倚天屠龙记》就是明着将主角当配角写,其他人都好,就是主角偏弱。最后居然还将明教胜利的果实让渡给朱元璋,也算是为了符合历史吧。张无忌就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超级绿叶与吉祥物,好吧,这似乎也合乎张无忌的性格。

    其实在本书开篇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让读者误以为张翠山正是主角,他似乎完全符合主角的条件。直到百岁寿宴,张翠山自杀,才正式退役让位于张无忌。张翠山自杀谢罪那场,写得极好,不亚于金庸小说其他任何一场武林聚会的大场面。在那种内忧外患的情势下,张翠山夫妇自杀是最好的选择,不论对内对外,对武当,对武林,对自己,对儿子(故事外主角让位),都几乎只能如此了。武当真武七截阵,隐而不用,实是令人拍案叫绝的笔法。这与《笑傲江湖》最后任我行盘算灭武当少林算是异曲同工。金庸要写书中的人物有如此气魄与胆识,但又不能真写出来,否则全书就崩盘了。

    武侠巅峰:天龙八部

    就武侠小说而言,《天龙八部》是最好的,几乎一部书的体量可比肩射雕三部曲。有的读者依其背景,认为《天龙八部》相当于《射雕英雄传》的前传。其实不同系列的书没必要强行联系,有联系的也就丐帮的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棒了。《射雕》真要有前传,那是已在书间接描写的五绝年轻时的故事,比如王重阳抗金,以及与林朝英的感情纠葛。也许金庸觉得射雕三部曲已再无可续,就另外再写一部《天龙八部》,自成一体。

    “天龙八部”,这词是佛教用语,简言之可理解为众生皆苦。书中塑造的大量人物形象,几乎涵盖此前作者创造的所有武侠形象的典型,然而,不管是武功高强还是家世显赫,都不见得快乐,好似被无形的命运捉弄。作者就是以一种怜悯的姿态,俯视他所塑造的武侠众生。

    从原著上看,《天龙八部》的第一主角是段誉。不过金庸的很多书都有个特点,主角只是提供主视角,却未必是真主角。所以这部最深入人心的第一主角是乔峰(萧峰)。不过也有很多人认为这是多主角的书,天龙三兄弟都是主角,也有道理。只是大理王室一向崇佛,段誉实是天龙三兄弟最具佛性的(只是不好说佛系主角,因为佛系这词已被当前网络误用滥用了),虚竹虽出身佛门,心地良善,其实悟性没段誉高,后来还被赶出佛门了。所以《天龙八部》以段誉的主视角成书,开宗,收尾,实是最恰当的。

    《天龙八部》三主角与前期射雕三部曲的主角有个很大不同,就是没再写主角的成长史。当然段誉与虚竹还是开挂被奇遇了,这也是为了避开成长史的书写。曾经武侠小说有个俗套,在当前网络时代的仙侠、玄幻小说也仍然如此,那就是反复写主角打怪升级,一旦主角练满级了,成为完全体之后,天下无敌,小说也就结束了。通俗小说的另一支,言情小说,也有个相应的俗套,就是多角恋分分合合吵吵闹闹之后,男女主角结婚了,小说也就结束了。正所谓:有情人终成眷属,婚姻乃爱情之坟墓。

    而《天龙八部》不啰嗦主角成长史,是为立意不同。它就是要写成长体的主角们的行事、烦恼与困苦。主角与其他配角一样,在此主题下没有光环,一视同仁地,被怜悯。

    该书中性格鲜明的人物之多,不及尽数。除人物外,涉及地理广阔,包括中国北宋周边各国民族,多方势力背景的利益冲突,比之射雕三部曲中蒙古一家独大的碾压更具风味。此为宏观背景的广大。此外,金庸擅写“中观”背景的聚会,在聚会中细致入微地刻画每个人物。《天龙八部》中写的聚会可能是最多的,从小说开头就是无量宫的比武,这都不算啥;随后从较小场面的开始讲,如万劫谷救段誉,鸠摩智单挑天龙寺;热闹的如玲珑棋局,灵鹫宫叛乱;悲壮的如杏子林、聚贤庄。最经典的要算少林寺聚会,几乎书中所有人物都到场,也解开了书中的最大谜团。有人说少林寺的高潮过后,《天龙八部》其实也算结束了,余韵只是交待各人的结局与命运。

    作为武侠小说最瑰丽的想象,武功的描写,天龙系的武功也是最蔚为大观的,总体上比《笑傲江湖》或射雕三部曲要高,其余更不足论。也就射雕三部曲中的各种阵法,天龙系武功有所缺失,没办法,个体武功太强了,用不着战阵。

    《天龙八部》,可谓金庸武侠的总结,武侠之巅峰,当之无愧。

    反武侠:鹿鼎记

    天龙之后,再无武侠,就是金庸自己也再难超越。封笔之作,《鹿鼎记》,被称作反武侠。主角韦小宝已经不会任何武功,作为一个小混混,在庙堂之高如鱼得水,而江湖之远的一个个侠客纷纷郧落。要说寓言与讽刺,《鹿鼎记》才是最冷静的讽刺。

    所谓反武侠,金庸并非是对自己之前武侠小说的否定,而是在对武侠小说的突破与自我突破之后,站在武侠巅,高手寂寥,于是进行深刻的反思,决定回归现实,另攀高峰。《天龙八部》是武侠之最,《鹿鼎记》或为金庸之最。

    虽然在科学昌明的现代社会,我们更应该呼吁科学、民主与法制,不应再幻想有个体的大侠给我们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神隐之后,也终归迎来侠隐的时代。然而,中华民族几千年传统文化,侠义精神已融入我们的民族血脉,是传统文化的宝贵财富。

    所以对于《鹿鼎记》,我不想再多说,虽然当阅读之时也曾津津有味。这更适于纯文学研究金庸的话题。我只是一个有幸与大师同时代的武侠爱好者,感恩与欣赏大师给我们留下这么多伟大的作品即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金庸的文学成就,自有后世的时间来定夺。